李强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硬起来,他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警惕。
让他一起看?
这份被省厅领导当成绝世珍宝的技术资料,就这么轻飘飘地推到了自己面前?
开什么玩笑!
他此行的任务是“陪同”和“监视”,是来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不是来给他当学生的!
“陈总工,这……这不合适吧?”李强干笑两声,把文件夹又推了回去,“这是绝密文件,我只是个行政人员,按照规定,我不能看的。”
他搬出了规定,这是他最擅长的武器。
“规定?”陈不凡身体向后靠在坚硬的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闲适,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锥子,“李秘书,你现在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省重工业厅,是孙处长。孙处长派你来,是让你协助我,确保这次赴京汇报万无一失。”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文件夹。
“这里面的技术,关系到咱们省未来几年的工业指标,关系到孙处长年底的述职报告。你作为陪同人员,对核心技术一无所知,两眼一抹黑,到了钱部长面前,我讲得口干舌燥,你连个帮腔的都做不到,钱部长会怎么想?是觉得我陈不凡讲解能力不行,还是觉得咱们省里派来的干部就是个凑数的饭桶?”
“饭桶”两个字,他说得不重,却像两个耳光,狠狠抽在李强的脸上。
李强的脸色由白转红,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想反驳,却发现陈不凡每一句话都站在“为公”的制高点上,把他个人那点小心思堵得死死的。
如果他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凑数”、“无能”,辜负了领导的信任。
这个帽子,他戴不起。
“我……”李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乘客本来都在嘈杂地说着话,此刻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好奇的视线。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城里人,被一个年轻工人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都觉得有些新奇。
“李秘书,别我了。”陈不凡拿起文件夹,直接塞进李强怀里,顺手还把他的搪瓷缸子挪开,将那个笔记本和钢笔摆在他面前。
“时间宝贵,咱们从第一章,‘高压离子膜的晶格结构与电位差理论’开始。你做好记录,不懂的随时问。”
【叮!宗师级演讲技能已激活。】
陈不凡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却奇异地变得清晰起来。
他没有慷慨激昂,也没有故弄玄虚,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调,开始讲述。
“……传统的隔膜法,其本质是物理阻隔,但离子在水合状态下的随机热运动,决定了其反向渗透的必然性,这是造成浓度瓶颈和高电耗的根源……”
李强被迫拿起笔,硬着头皮开始记录。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跟上。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陈不凡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大。
一个个他闻所未闻的词汇,从陈不凡嘴里流淌出来。
“……所以,我们必须构建一个单向的‘离子势阱’。利用复合涂层在阳极表面形成的微观电场矩阵,强制水合钠离子在通过膜体前进行‘脱水’重组,其电子跃迁能级必须精确控制在0.83电子伏特,高了会击穿,低了无法形成有效梯度……”
李强手里的钢笔开始颤抖,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技术讲解,而是在听天书。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他就如同一个闯入现代物理实验室的原始人,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眩晕和恐惧。
他手上的笔记本,一开始还写得有模有样,几分钟后就变成了一团鬼画符。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只能下意识地把听到的音节记录下来,写出来的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
“……当二次增压模块启动,电解槽内的压力瞬间达到30个标准大气压,此时,复合隔膜的渗透率会进入一个非线性拐点,我们称之为‘陈氏拐点’。注意,这个拐点的数据模型是……”
陈不凡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魔力,不仅是李强,连周围几个伸着脖子偷听的乘客,都听得入了神。
他们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们能看到,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干部,此刻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越来越白,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而那个年轻的工人,神态自若,侃侃而谈,仿佛他不是在讲解什么技术,而是在讲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辉煌壮丽的王国。
“李秘书,记下了吗?这个数据模型很重要,是咱们‘红星-陈氏工艺’的核心,也是和国外所有技术路线的最大区别。”陈不凡停了下来,看向李强。
李强猛地一个激灵,从那种被知识碾压的窒息感中惊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本子上的那一滩墨迹,羞愧、愤怒、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他“我”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记不下来?”陈不凡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