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哪怕下降头的人死了,也不一定能解。
我刚才看他身上的印记,是情降中最为阴毒的‘缠心降’。
除非下降的人主动用自己的心头血来解,还得双方都配合才行——
她愿意放,他愿意醒。”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小郑氏怎么可能愿意?她费尽心机种下这降头,为的就是把李怀信牢牢攥在手心里。
如今降头已成,她得意还来不及,怎会主动解除?
郑氏喃喃道:“那就是真没有办法了。”
云昭没有立即接话。她心里隐隐有个想法,但那想法太过冒险,时机也不成熟。
小郑氏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狐狸尾巴才刚刚露出来。且先看着,看她还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郑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了决断:“昭儿,我想好了。我们不回英国公府了。但也不能去住客栈——我带灼灼去寻她祖父。”
李灼灼听得微微一怔。
郑氏继续道:“你爹爹这个情形,救不救得回来,我不知道。
但我如果真跟你爹爹和离,抛下偌大的家业不管,你几个兄长怎么办?
他们戍边的戍边,外派的外派,家里没个主事的人,那贱人岂不是要把整个国公府都翻过来?
他们在外面拼死拼活,挣回来的家业,凭什么拱手让给她郑芷沅?!”
李灼灼听着母亲的话,那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郑氏,那声音又哭又笑:“娘!娘说得对!我都听娘的!”
郑氏攥着李灼灼的手,一字一句道:“而且,如若真和离了,灼灼的婚事又该怎么办?”
李灼灼急道:“我可以不成亲!如果苏家真是那等嫌贫爱富的人家,大不了我不嫁了!”
郑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疼爱,也有无奈:“真是孩子话。成亲哪有不看对方家世的?
殊不知人家挑咱们,咱们也在挑人家!
我看苏家那孩子不错,不论如何,我们都得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让你祖父知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这李家,还轮不到她郑芷沅为所欲为。”
云昭看着郑氏,见她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心气未散,心中暗暗点头。
她取出两张早已绘好的符,递给郑氏和李灼灼。
“夫人,这两张符,务必贴身戴着,可以护你们不被邪法所侵。寻常的魇镇、诅咒、降头,都近不了身。”
郑氏双手接过,珍重地收入袖中,拉着李灼灼就要行礼。
云昭连忙扶住。郑氏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稳稳的:“昭儿,今日一切都多谢你。
你放心,等我将重新拿回英国公府,该清算的清算了,该整顿的整顿了——
必少不了你的。”
云昭闻言也不推拒,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丝笑:“那我就等着那一天。”
郑氏点了点头,拉着李灼灼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脸,那声音很轻:“昭儿,你方才说,那降头是这几天才种上去的。
那是不是说明……他从前,至少还有几分清醒?”
是清醒的,却还舍不下郑芷沅……他对自己的真心,还余几分?
她这几十年来为了李家操持家业,生儿育女,到头来……在他心里,却比不过与一个寡妇的床笫欢愉。
这就是男人!
云昭没有回答,郑氏也没有等她的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曾经,她是真心以为,她可以和李怀信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
……
次日午时。
法场设在西市的十字街口。
那地方平日里是最热闹的所在,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今日却清出了好大一片空地,四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午时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断头台立在中央,木板被太阳晒得发白,上面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刽子手站在一旁,那柄鬼头刀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刑场上,姜世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反绑在身后,发髻散乱,囚衣破烂。
他的面前,监斩官端坐案后,案上供着圣旨、朱笔、令签,两侧刀斧手肃立,刀光森冷。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云昭站在人群后方,一袭素衣,幕笠遮面。
她身边站着苏氏,同样戴着幕笠,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巴。
“母亲,”云昭低声问,“您要不要到前面去?”
苏氏沉默了片刻,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刑场中央那个跪着的身影上。
那曾经是她丈夫的人,此刻形销骨立,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姜家大爷的风光。
“终归也做过二十年夫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这一世姻缘都是他算计我,但正因为如此,总该去看一看他的下场。”
云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母亲身侧,走到靠前的一个位置,陪她一起看着。
姜世安跪在刑场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慌乱地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他看见了云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