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沈墨深深地、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压力与胸腔的滞涩一同吸入,再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强行凝聚起一丝属于读书人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先是对御座方向,也是对吴承安,微微躬身。
“镇北侯此问,确实触及礼学精微之处,亦关涉邦交实务,发人深省。”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礼记》时为大之论,乃圣贤垂训,千古不移。”
“然,时之一字,包罗万象,确如侯爷所言,可有不同层面的解读。”
他开始了自己的论述,语速缓慢,字斟句酌:“所谓天时,乃天地运行之常道,四时节序之规律。”
“古礼定朝聘会同之时,多依天时,以示顺应天地,庄重有序,此乃礼之常经,不可轻废。”
他先肯定了天时的基础地位,这是立足经学的根本,不能动摇。
“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圣人制礼,亦重变通。”
“《易》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礼之‘时为大’,其深意恐怕不止于狭义之‘天时’,更应包含‘时势’——即天下大势、国家运势、周边情势之变迁。”
“若固守某时某节之天时古制,而全然无视沧海桑田、国力消长、安危易位之时势。”
“致使邦交失宜,乃至兵连祸结,则恐非制礼之本意,反是拘泥害义了。”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将“时势”纳入“时”的范畴,并赋予其重要性。
甚至暗示在特定情况下,“时势”可能比具体的“天时”古制更值得优先考虑。
这是他为解释现实行为寻找的理论出口。
接着,便是最危险、也最无法回避的部分——“以贵国为例”。
沈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但更加清晰:
“至于我大坤此番遣使,其礼仪规程,自是遵循两国交往之成例古制,以示对贵国及此番和议之郑重。”
他先套上一个安全但空洞的帽子:“然,”
他艰难地补充,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使团之行止,具体交涉之进退。”
“亦必充分考虑当前两国之实际情势,北疆之现状,以及……以及共谋边境长久安宁之共同愿景。”
“此中分寸拿捏,便是试图在遵行‘礼’之常经与顺应‘时’之变通之间,寻一平衡之道,若强要区分孰先孰后……”
他停顿了足足三息,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吐出一句看似圆滑、实则透露出深深无奈与窘迫的结论:
“窃以为,当以‘不失礼之大体’为根基,在此根基之上,审时度势,务求‘礼’之行也,能达‘和宁’之实效。”
“若‘天时’之细节与‘时势’之要求略有扞格,则或可于细节权宜变通。”
“而不可动摇‘敬慎’、‘重正’、‘求和安’之礼之本义。”
这个回答,充满了儒家官员典型的“中庸”与“调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