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大氅,迈步走下高坡,身影很快融入坡下正在沉默北行的、洪流般的军阵之中。
唯有寒风依旧在空寂的高坡上呼啸,吹散了一切计谋与等待的痕迹。
武镇南的大军,在北方苦寒之地的夜色与寒风中,沉默地向北蠕动了整整一夜又半个白日。
当终于抵达百里之外预设的、依山傍水较为利于防守的新营地时,人马皆已疲惫不堪。
营寨的辕门刚刚竖起,鹿砦还未完全布置妥当。
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挫败感,如同这塞外初冬的湿冷空气,渗透进每一顶帐篷,附着在每一个士卒低垂的肩膀上。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源自心底的寒意。
武镇南卸去了沾满尘泥的甲胄,只着一身暗色常服,坐在粗糙的木案之后。
案上,一张素白的信笺铺开,一方墨,一支笔,静静地搁在一旁,仿佛在等待一个艰难的开端。
帐外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还有那弥漫在整个营地上空、挥之不去的低迷气息,都在压迫着他的神经。
他提起笔,笔尖在墨池中饱蘸浓墨,却悬停在信笺上方,良久未曾落下。
墨汁凝聚,最终不堪重负,滴落一点在雪白的纸上,迅速泅开一团醒目的黑斑,像极了硌石原上那些无法擦拭的血污。
他终于落笔,字迹起初有些滞涩,而后渐趋稳定,力透纸背,每一划都带着千钧重量:
“臣镇南,叩禀陛下:臣奉命北征,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本欲摧破居庸,扬我国威于塞上。
然天不遂人愿,人事多艰。前有粮道屡遭袭扰,积储被焚,军食渐罄。
近有将领不察,贪功冒进,致我三千铁骑陨于落鹰涧,精锐折损,士气顿沮。”
写到这里,他停笔,眼前仿佛又闪过那斥候惨白的面容,闪过想象中落鹰涧那尸横遍野的惨状。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回转,带着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臣细察当前情势,敌将马肃老成持重,守御严密,无隙可乘。
我军新挫,粮草难继,若强行顿兵坚城之下,恐非但难图进取,反有倾覆之危。
用兵之道,贵在知进退,当此之时,进则胜负难料,退尚可保全实力,以图将来。”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徐图良策。
可否让长公主真正与大乾王朝议和,虽未能竟全功,然亦可借此暂缓边衅。
使我得以喘息,整饬军备,安抚士卒,待国中粮秣充实,士气复振,再定行止。
此非臣畏战,实为三军将士、为国朝根基计也。
臣自知丧师辱国,罪责深重,待回师之日,当亲赴阙下,请陛下治臣之罪,眼下军情紧急,伏惟陛下圣裁。”
落款:“臣镇南,百拜谨上。”
信写完了。
武镇南放下笔,却没有立刻唤人封缄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句上,仿佛在看一道自己亲手划下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很清楚,这封信一旦发出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他犹豫了!
到底发还是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