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一旦发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大坤王朝的军神,北境的藩王,正式承认了此次北伐的失利。
意味着朝廷上下那些早就对他权势心生忌惮、或单纯反对用兵的大臣,将获得最有力的攻讦武器。
意味着陛下可能会承受巨大的压力,甚至威望受损。
更意味着,大坤王朝的国运,在此一战后,可能需要从凌厉的扩张转向暂时的隐忍与收缩。
这不仅仅是军事策略的调整,更是国家姿态的微妙变化,其引发的连锁反应,难以估量。
他的理想,是马踏居庸,剑指燕云,为大坤开疆拓土,成就千古不世之功。
他的骄傲,不容许自己写下“议和”二字。
帐壁上悬挂的佩剑,案头象征着王权的印信,都在无声地拷问着他。
将这样一封信送出去,等于亲手将自己的战旗蒙上一层灰暗,将“武镇南”三个字与“挫败”、“求和”联系在一起。
帐外风声更紧了,吹得帐帘扑喇喇作响,炭盆里的火也跟着明灭不定。
现实,冰冷而坚硬的现实,却像这塞外的群山一样,横亘在眼前。
数千儿郎新丧的魂魄未远,粮草将尽的恐慌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军中那沉闷的低气压。
继续打下去?
拿什么打?
用士兵的饥饿和绝望,去撞击居庸关那冰冷坚固的城墙吗?
那才是真正的罪孽,是对国运的彻底透支。
理想是高山之巅的雪莲,现实却是脚下泥泞的冻土。
他仿佛能看到,如果固执己见,这营中数万将士,可能有多少会埋骨他乡。
他仿佛能听到,国中府库空虚、民怨渐起的隐隐回声。
个人的荣辱,与王朝的存续、将士的生死相比,孰轻孰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炭火渐渐黯淡下去。
武镇南脸上的挣扎之色,也如同那火光,慢慢减弱,最终被一种深沉的、近乎枯寂的平静所取代。
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吞咽下所有不甘与骄傲后的平静。
他终于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封信,而是拿起了案头的王印。
他揭开印泥盒,将印鉴重重地按了下去,鲜红的印记覆盖在“臣镇南”三个字上,像一道封印,也像一道伤疤。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亲兵应声入帐。
“将此信,以八百里加急,最快速度,直送京都,面呈陛下。”
他拿起封好的信函,递了过去,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是!”
亲兵双手接过,触手只觉得那信函沉重异常,不敢耽搁,转身疾步出帐。
武镇南独自留在帐中,听着帐外骤然响起的急促马蹄声,那马蹄声敲打着冻土,也敲打在他的心头。
战马迅速远去,奔向南方,奔向那个将因这封信而掀起波澜的帝都洛阳。
他缓缓坐回椅中,目光空茫地投向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