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公正(1 / 2)

开封,鼓楼附近一家老字号茶馆闻香阁。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略显陈旧的八仙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客不多,大多是些老街坊。

跑堂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熟练地续着水,蒸汽氤氲。

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位老者。

居中那位姓胡,以前在衙门里做过书吏,消息灵通;

左边是开绸缎庄的赵掌柜;

右边是前清秀才孙先生,以好打听、爱议论闻名。

孙先生抿了口茶,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说:“这前后不过六七日光景,想起来,还跟做梦似的,脊梁骨都发凉。”

赵掌柜点头,脸上也带着后怕:“谁说不是呢。”

胡老书吏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老夫记得清楚。那天是十六号吧?

头天晚上就觉着不对劲,街上巡逻的兵比往常多,神色也紧。

到了后半夜,猛地就听见城东、城北方向响起枪声,密得很,跟炒豆子似的,还夹杂着爆炸,轰轰的,地面都颤。”

孙先生接口,声音发颤:

“可不是!吓得我们一家老小缩在炕沿底下,大气不敢出。

我趴在门缝里往外瞅,街上黑影憧憧,全是兵,跑得飞快,喊着抓叛贼、不许动!

还有马蹄声、汽车喇叭声,乱成一锅粥!

天亮了些,枪声才稀落下去,但满城戒严,不准出门。

就听见外面时不时还有零星的枪响和呵斥声。”

赵掌柜叹道:“我那铺子临街,第二天晌午偷偷掀开板缝看,街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队队穿着不同号褂子的兵跑来跑去,有的胳膊上缠着白布条。

后来才听说,是吴大帅的人,在抓第一师的刘师长和第二师的孙师长的人,说他们通敌、贪污。

好家伙,真是动了真格的!”

胡老书吏压低声音:“何止是抓人。

听说刘师长在城外的师部被围了,打得很凶,死了不少人。

孙师长是在督军府开会时被直接按住的。

省府里头,好几位厅长、处长也被带走了,家都给抄了。

那两天,开封城就像个火药桶,不知道哪会儿就又炸了。”

孙先生咂咂嘴:“最吓人的还不是地上的动静。

第三天,天上来了!

好家伙,黑压压的,不是乌云,是山西的飞机!

飞得不算高,嗡嗡响,就在城头上转来转去,有时候还俯冲下来,那声音尖得能刺破耳朵!

咱们哪见过这个?

都以为要扔炸弹了,吓得魂飞魄散。

后来才明白,那是给吴大帅壮声势,也是吓唬那些还想蹦跶的。”

赵掌柜想起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那飞机一来,地上的乱子好像真就消停得快了。

再后来,就看见有绿色军装士兵,跟着吴大帅的人一起在街上巡逻,在重要地方站岗。

说话口音是北边的,挺和气,但眼神厉害,装备也齐整。”

“然后就是安民告示。”

胡老书吏回忆道,“第四天吧,戒严稍微松了点,允许在门口活动。

告示贴得到处都是,盖着省府和和一个什么联合工作组的新章。

说乱党已肃清,整编军队,恢复秩序,保障商民正常营业,悬赏缉拿趁乱打劫的匪徒。

物价呢,还真稳住了,米铺粮店被盯着,不准囤积居奇。”

孙先生道:“再往后,变化就快了。

街上当兵的渐渐都换成了那种绿色军装,规矩也严了,不扰民,买卖公平。

警察也换了人,巡街勤快。

最稀奇的是,没两天,晋兴银行就在鼓楼边上开了个临时办事处,开始收兑以前的各种杂票子,换他们那种新银元,叫晋元。

成色足,分量准,市面上渐渐就认这个了。”

赵掌柜点头:“我这铺子也去兑了些。

生意嘛,头几天确实冷清,但这两天慢慢有了起色。

路上车马也多了,听说往北边(山西)运货的商队又走起来了。

哦,对了,城外在招工,说要修路、清理河道,管饭还给工钱,去的人不少。”

胡老书吏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

“这几天,老夫也在琢磨。

这场变故,来得猛,去得也算快。

吴大帅变成了吴高官,上头好像多了个山西的合作。

老百姓呢,惊了一场,死了些人(主要是当兵的),但市面没大乱,日子好像还比之前有点盼头?

至少,街上抢钱的兵痞不见了,胡乱摊捐收税的消息也没了。”

孙先生小声说:“我听说,北边(直系)曹大帅发了大火,说咱们这是附逆。

可山西那边飞机大炮亮着,北边也没见真打过来。

北平的徐大总统,也就发了篇不痛不痒的电文,让依法行事、保持克制。

这世道,看来真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赵掌柜摆摆手:“咱们小民,不懂那些大道理。

就盼着别再打仗,能安安稳稳做点小买卖,挣口饭吃。

吴高官贴的安民告示上说了,要兴修水利,奖励工商,整顿学堂。

山西人不是答应给钱给机器帮忙吗?

要是真能兑现,这开封城,说不定还真能变变样子。”

三人一时沉默,各自品着茶。

窗外,开封街市已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贩夫走卒吆喝声不断,偶尔有穿着崭新灰蓝军服的士兵三人一队整齐走过,步伐沉稳。

鼓楼那边,晋兴银行的招牌在阳光下很是醒目,有人进进出出。

战争的阴霾和血腥的记忆尚未完全散去,但一种新的、带着山西烙印的秩序,已然在这座古城中迅速生根,并开始影响着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从惊惧到观望,再到些许的期待,开封百姓的心态,在短短七日内,经历了一场无声却深刻的嬗变。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但至少,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不同于以往战乱循环的、模糊的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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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高等特别法庭,这一日戒备森严。

旁听席被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门口。

除了前排预留的官员、本地有名望的士绅代表席位,以及中间区域那些拿着笔记本、神色专注的记者,后面及两侧乌压压一片,全是寻常的开封市民面孔。

他们是按照街道、行业被抽签或推荐来见证的普通百姓——拉黄包车的、粮店的伙计、茶馆的掌柜、学校的教员,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家庭妇女。

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强烈的好奇、难以抑制的紧张。

在过去,像刘成久、孙宝昌这样手握重兵、盘踞一方的大师长、省府高官,一旦倒台,下场无非几种:

要么被对头军队秘密处决,尸首不知扔在哪个乱葬岗;

要么在混乱中被不明身份的枪手打死;

好一点的,是被押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军法从事,结果如何全凭上头一句话。

老百姓或许能从街头巷尾的流言和几天后贴出的、语焉不详的布告中猜测一二,但何曾有机会亲眼看见这些昔日威风凛凛、甚至能决定一城生计的大人物,被押到一个大家都能进来的地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条条地数落罪名、出示证据、甚至允许他们自己开口辩解?

正是今日这“公开、公正、公平”的传闻,像磁石一样吸引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人们想亲眼验证,这世道是不是真的开始讲规矩了?

这场审判,对于开封市民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场对旧权贵的清算,更是一次对新秩序的窥探和检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仿佛在等待一场大戏的开幕。

被告席上,站着以原第一师师长刘成久、第二师师长孙宝昌为首的二十余名军官及数名涉事官员。

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跋扈,面色灰败,眼神躲闪,有些人的军服上还带着挣扎时留下的皱痕污渍。

他们面对的是依据新近颁布(试行)的《河南省暂行惩治贪污渎职及危害地方治安条例》以及相关军事法规,提起的行政诉讼与军事纪律诉讼。

这是河南进入新体系下,第一次尝试用成文法条来审判高级军政官员。

审判长由一位从山西借调来的资深法官担任,副审判长及审判员中则有河南本地推事。

检察官席上,同样由晋豫双方人员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