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吉林城时,一种混杂着秩序与生机的喧嚣扑面而来。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城门处悬挂着新式的气灯,发出白亮的光,照亮了排队等候入城的车马行人。
城门内,一条明显经过整修的主街向城内延伸,路面铺着碎石子,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悬着的各式幌子在晚风中飘摇。
林砚一行下榻的客栈位于城西临近码头和商业区的地带。
客栈不大,但干净,南腔北调的客人不少。
安置妥当,林砚换了身更寻常的棉袍,与同样扮作管事的赵掌柜信步走入街头的人流中。
街边支起了不少晚市的摊子,风灯摇曳,很是热闹。
大锅里翻滚着热腾腾的汤水,有本地的酸菜白肉血肠,也有明显带着关内甚至俄国风味的吃食。
煎饼摊子前围着刚下工的匠人,摊主熟练地摊开面糊,磕上鸡蛋,抹上自制的酱料。
新开张不久的合作社粮油门市部还没关门,灯火通明,里面传来打算盘和量米的声音,门外有人提着刚买的豆油、粗盐出来。
空气中飘散着油脂、香料、蒸腾的粮食和烤土豆的复杂香气,勾人肚肠。
顺着主街前行,景象更显繁杂。
行人如织。
除了裹着厚棉袄、操着本地口音的市民,还能看到许多新面孔:穿着深蓝色工装、三五成群说笑着走过的工人,口音各异;
行色匆匆、腋下夹着皮包或图纸的技术员模样的人;
戴着眼镜、长衫下摆沾着粉笔灰的教书先生;
甚至还有一队队打着绑腿、步伐整齐、由军官带领着前往指定营房或岗哨的士兵。
人力车在街上穿行,车夫吆喝着借光,快速穿行于人群中。
几辆满载货物的胶皮轱辘大车,在赶车人的鞭哨声中缓缓驶过,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转进一条稍窄些的街道,喧嚣稍减,生活气息更浓。
这里多是居民区,院落紧密。
不少人家烟囱冒着炊烟,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有的手里拿着新奇的、用边角料做的小风车或木枪。
临街的院墙外,有妇人就着路灯的光亮,一边纳鞋底,一边与邻居闲话,话题离不开柴米油盐、工钱涨落、谁家小子进了新开的厂子、谁家媳妇在识字班认得了自己的名字。
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是一家小小的铁匠铺还在赶工。
走到一处稍开阔的十字路口,这里竟有一个小小的街心空地,立着一根刷了白漆的木杆,顶端挂着扩音喇叭,此刻正播放着舒缓的进行曲,声音谈不上清晰,但足以覆盖这一小片区域。
喇叭下,几个老人笼着袖子,眯眼听着,偶尔点评两句。
旁边,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卖“洋糖”和“洋画片”的小摊,叽叽喳喳。
“变化不小,”赵掌柜低声感叹。
林砚的目光掠过这些细节。
他看到了市面的复苏与扩展,货物种类的增多,货币交易的活跃。
但更深层的,是人的变化。
那些从田间走进矿厂、从关内迁来此地的身影,带来了新的技能、习惯和需求。
稳定的工钱让他们有了消费的底气,简单的识字教育开始撬动思想的角落,集体化的劳作和新兴的公共设施(阅览室、澡堂、夜校)正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传统的人际关系和社区生活。
离开那条充满生活气息的街巷,林砚与赵掌柜的腹中也有些空了。
前方不远处,一盏格外明亮的灯笼下,挂着三江汇食铺的幌子,铺面里热气腾腾,人声喧哗,看来生意不错。
“东家,这家看着还干净,我们进去吃点东西。”赵掌柜低声道。
林砚颔首,两人便撩开厚实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食铺里颇为宽敞,摆了十来张方桌,此刻坐了七八成满。
跑堂的伙计肩搭白巾,高声吆喝着,穿梭于桌椅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炖菜的浓香、炒菜的油香,以及烈酒和烟草的混合气味。
两人寻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赵掌柜叫了本地特色的酸菜白肉锅,一碟酱骨头,两碗高粱米饭,又要了一壶烧酒做样子。
跑堂退下,两人便静坐饮茶,留意周围的交谈。
邻桌是三个穿着工装、满面尘灰的汉子,正就着一大盆炖菜喝酒,看模样像是刚下工的工人。
“……昨儿个领了工钱,紧赶着去合作社把下月的米面油先定了,剩下的,婆娘念叨着要给大小子添件厚实棉袄。”一个方脸汉子说。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接口:“你那大小子不是在官办学堂念书么?听说不用交束脩,连书本都是发的?”
方脸汉子脸上露出些光采,声音也高了些:
“可不是!
叫国民初级学堂,我家小子是去年招的第一批。
真是分文不取,管一顿晌午饭。
教的也不是老一套,有认字,有算数,还讲些地理格物的粗浅道理。
第三个人,年纪稍长,抽了口旱烟,叹道:“这是赶上好时候了。咱们当年,识得自己名字的都没几个。如今这官家,看来是真想让人人识几个字,明点理。”
另一侧,靠近柜台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穿着体面长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正与一个穿着旧式马褂、但手指干净像是匠作头领的人说话。
他们的谈话声隐隐传来。
“……内子前阵子犯了咳疾,老不见好。原想着去请仁和堂的刘老先生,谁知被隔壁拉去了城西新开的那个省立医院。”长衫先生说。
“哦?听说那医院是山西那边援建的,章程也是新的,洋大夫和中国大夫都有?连药品都是山西自产的。”匠作头领问。
“正是。
里面分科,有中医诊室,也有西医诊室。
我领着内子挂的是内科。
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看着是中国人,但问诊的法子有点洋派,还用了听诊器。”
长衫先生压低了点声音,但林砚他们仍能听清,“是两种小药片,还有一瓶糖浆。
那大夫说,这都是山西自个儿的药厂产的,连洋人都要从山西购买回。
内子吃了三天,咳果然轻了,人也精神些。”
匠作头领惊讶:“山西能产这些西药了?不是说那些原料、机器都难弄么?”
“医院里贴着告示解释,说药片是长治制药厂出的,糖浆是晋城化工厂的分支产品。
医院里还有个小小的药房展览,摆着好些他们自产的药,从治外伤的碘酒、纱布,到治肠胃的、消炎的,种类不少。
价格表也贴着,确实比从前买德国货、日本货便宜一大截。”
长衫先生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这世道,有些东西,还真是变了。”
这时,门口又进来几个人,风尘仆仆,像是远道而来的行商。
他们大声招呼跑堂,点了酒菜,便围坐谈论起来。
一个胖商人嗓门洪亮:“……这次从南边过来,路上可不太平。
到了吉林地界,感觉规矩多了。
除了在省际交际处有检查外,现在连城门口都不用检查,比以前便捷多了。
没那么多额外勒索。
市面上,山西晋兴银行的汇票已实现六省统一,能通存通兑,比以前扛着银子铜钱方便。”
他的同伴接话道:“规矩是规矩了,但生意也有新做法。以前靠关系,靠门路。
现在呢,好多新厂子、矿上采购,要看你货品规格、报价单,甚至要样品试用。
合作社进货更是死板,但给钱爽快,不拖不欠。
得学着跟这些新衙门、新厂子打交道。”
胖商人喝了一口热茶,又道:“方才进城时,看见城墙那边在挖地基,动静不小,说是要修自来水厂?还是从松花江引水?”
旁边桌一个本地模样的老者转过头,搭话道:“这位客商消息灵通。
是在修水厂,德国工程师画的图,咱们中国人自己施工。
说是以后城里部分街区能直接通水管子,不用再天天挑水吃。
衙门告示说了,先紧着工厂、医院、学堂和新建的居民区通。”
瘦高个商人摇头晃脑:
“这些新玩意儿,处处要花钱。
不过话说回来,这吉林城,看着是比前两年活泛多了,人气旺,各种新鲜事也多。
听说连戏园子都新开了两家,一家唱梆子,一家居然在排什么新剧,讲的不再是才子佳人,而是工人开工、农民种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