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棍与凹痕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夏元曦用尽了力气,白皙的手掌很快就被粗糙的木棍磨得发红,生疼。
但除了木屑被搓出一点点,那团引火物毫无动静,连一丝烟都没有。
不对吗?是姿势不对?还是力气不够?
她停下来,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回忆着许长生的动作。
他当时搓得很快,手几乎成了虚影,而且身体似乎也跟着用力……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木棍夹得更紧,深吸一口气,再次用力搓动起来。这一次,她用了更大的力气,搓得更快。
“嗤嗤……嗤……”
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肯定已经磨破了皮。
细嫩的手指被粗糙的木纹刮得生疼,手腕和手臂也开始酸软。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滑落。
搓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有一盏茶的时间,那凹痕处终于冒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烟!有烟了!”夏元曦心头一喜,差点叫出声,更加卖力地搓动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微弱的希望。
然而,那缕青烟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消散了。
无论她再怎么用力,再怎么加速搓动,那凹痕里除了多了一点焦黑的痕迹,再也没有任何反应。那团引火物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她的徒劳。
力气在飞速流失,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手心更是疼得钻心。
夏元曦停下来,摊开双手一看,原本白皙柔嫩的手掌,已经一片通红,好几个地方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还起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疼。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破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沮丧、委屈和一种被戏弄的愤怒。
为什么不行?许长生明明可以的!她明明记得步骤的!为什么轮到她就不行?是木头不对?是引火物不对?还是她真的太笨了?
冰冷的现实再次将她击垮。没有火,什么都没有。
她又冷,又饿,手也疼,浑身都疼,还被困在这个可怕的森林里,和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在一起……
“呜呜……为什么就是不行啊……”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污渍。
她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火辣辣刺痛的手掌,又委屈又心累,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气急败坏地将手中的细木棍狠狠砸向地面,又飞起一脚,将那块短木块也踢飞出去。
“骗子!许长生你就是个骗子!什么钻木取火!根本就是骗人的!怎么可能搓得出火嘛!”她带着哭腔骂道,也不知道是在骂许长生,还是在骂这不公的世道,或者只是在发泄内心的恐惧和绝望。
木棍和木块撞在附近的树干上,发出“啪嗒”的轻响,滚落在地。
夏元曦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哭泣起来。
太累了,太苦了,太可怕了。她想念温暖柔软的锦被,想念香气四溢的美食,想念父皇母后的怀抱,想念顾先生清冷却令人安心的身影,甚至想念皇姐偶尔带着戏谑却又隐含关怀的调侃……想念皇宫里的一切,哪怕是最无聊的宫廷礼仪课,此刻想来都充满了令人心安的秩序。
寒风一阵阵吹过,穿透她破烂的衣裙,带走她身体最后一点温度。她冷得瑟瑟发抖,看着身边昏迷不醒的许长生,心中五味杂陈。
她又挪到他身边,这次没有用力推搡,只是用带着伤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低低的,充满了无助和疲惫:“许长生……你是不是在装睡啊?你醒醒好不好……本宫好冷,又好饿……这里到底是哪儿啊……我该怎么办……你起来,告诉我该怎么办啊……”
回应她的,只有许长生微弱却平稳的呼吸,以及森林里越发凄冷的风声。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寒风再次袭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哆嗦,下意识地往许长生身边靠了靠。他的身体虽然也有些凉,但终究比冰冷的空气要暖和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对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侧过身,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将冰冷僵硬的身体,贴在了许长生的身侧,手臂也轻轻环住了他的一只胳膊。
许长生的体温透过单薄破损的衣衫传来,虽然不多,却像寒夜里唯一的一点微光,让她冻得麻木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丝暖意。
她枕着他的胳膊,嗅着他身上混合着血腥、汗水与清冽气息的味道,脸颊不知是冻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有些发烫。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现出那个夜晚,在宫殿阴影里看到的、他与皇姐纠缠的身影……
羞耻、愤怒、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和难过,再次涌上心头。
“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你怎么能……怎么能被皇姐那样……她不就是……不就是长得……好看一点吗……你、你要什么不好……金银财宝,珍奇古玩,甚至……甚至功法秘籍,只要本宫有,都能给你找来……你怎么就……就被她用那个……勾引……”
她断断续续地骂着,逻辑混乱,词不达意,更像是在发泄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一种莫名的、酸涩的心绪。
骂着骂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无助的呜咽。
“呜呜……天都快黑透了……又黑,又冷,又饿……许长生,你快醒醒啊……怎么办啊……好冷……本宫真的好想要一团火啊……”
“呜呜呜……许长生……你要是……要是现在能给本宫变出一团火来……本宫……本宫什么都答应你……真的……”
她最后的话语,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更像是一个绝望孩童不切实际的呓语。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这句绝望中的祈祷,或者是命运开了一个残酷又及时的玩笑——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下一秒!
“咔嚓——!!!”
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银白色电光,如同九天之上劈落的审判之剑,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精准无比地击中了距离夏元曦和许长生所在位置不远处的一棵参天古树。
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在同时炸响,仿佛直接在夏元曦头顶爆开!狂暴的声浪和刺目的光芒让她瞬间失聪失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她尖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缩进许长生怀里,死死抱住他,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浮木。
“轰隆!!!”
被雷霆击中的古树发出不堪重负的爆裂声,粗壮的树干从中间被撕裂、碳化,熊熊火焰瞬间升腾而起,点燃了枝叶。
上半截燃烧的树冠带着骇人的声势和漫天火星,轰然倒塌,砸落在附近的灌木丛中,发出巨响,激起漫天烟尘和更多的火星。
雷声滚滚远去,森林似乎有刹那的死寂,只剩下那截断裂燃烧的树干在黑暗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方圆数丈的黑暗,也将温暖的光芒和热浪送到了夏元曦身边。
夏元曦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吓得魂飞魄散,过了好一会儿,才敢颤抖着、慢慢从许长生怀里抬起头。
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视线有些模糊。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那燃烧的树干,又猛地扭头,看向身边依旧昏迷、仿佛对刚才的雷霆毫无所觉的许长生。
一个极其荒谬、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那道闪电般击中了她。
难道……是他?是许长生……听到了她的祈祷?显灵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呆住了。这怎么可能?许长生明明昏迷着,他怎么会……
可……这闪电来得太巧了!就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而且,不偏不倚,就在附近劈出了火!
是巧合?还是……
夏元曦看着许长生平静的睡颜,又看了看那跳跃的、温暖的火光,再回想自己之前徒劳的钻木取火和绝望的哭泣……
无论是不是他,火,就在那里!真实、温暖、能驱散黑暗和寒冷的火!
巨大的惊喜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和荒谬感。
夏元曦甚至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手脚发软,连滚带爬地从许长生身边站起来,几乎是扑向了那截燃烧的树干。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树木燃烧特有的焦香,还有雷霆留下的、淡淡的臭氧味道。
这热浪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安心!
她避开最猛烈的火焰,从边缘折断一根。
蹲下身,她屏住呼吸,将燃烧的树枝凑近干燥的枯叶。
“呼——”
枯叶被点燃了,橘红色的火苗先是怯生生地探出头,随即贪婪地舔舐着更多的枯叶和细小的枯枝,火势迅速变大,温暖明亮的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
一团篝火,在这幽暗冰冷的森林中,倔强地燃烧起来。
“成了……成了!有火了!有火了!”夏元曦跪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焰,感受着那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一刻,这堆小小的篝火,比皇宫里最华丽的夜明珠还要璀璨,比最温暖的貂裘还要贴心。
有了火,似乎就有了一丝希望。
但很快,新的问题来了。
许长生还躺在旁边冰冷的地上。
他虽然昏迷,但一直躺在那里肯定不行。
夏元曦看了看许长生,又看了看温暖的篝火。咬了咬牙,她站起身,走到许长生身边,抓住他的两条胳膊,用尽吃奶的力气,开始往火堆旁边拖。
“嗯……好沉……”许长生看着不胖,但一身筋骨肌肉极为结实,体重远超夏元曦的预估。
她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破烂的衣裙被汗水沾湿,贴在身上更觉寒冷。
但她没有放弃,一点点地,像拖一个沉重的麻袋,将许长生拖到了火堆旁能感受到温暖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温暖的火光烘烤着她,驱散了部分寒意。
疲惫、饥饿、惊吓、以及这半天高度紧张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坐在许长生身边,背靠着身后一棵大树,眼皮越来越沉。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温暖舒适的寝宫,飘着花瓣的香汤浴池,宫女们捧着的、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的珍馐美味……那些曾经觉得平常甚至有些乏味的日常,此刻想来,竟是那般美好,令人怀念到心口发疼。
“父皇……母后…太子哥哥……翠儿……”她无意识地呢喃着,脑袋一歪,枕在许长生的胳膊上,沉沉睡去。
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少女疲惫而沾着泪痕与烟灰的侧脸,也映照着旁边男子苍白却坚毅的轮廓。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陌生森林里,两人相依而眠,如同风雨中互相依偎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