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江入海口,黄埔水域。
初春的江风带着咸湿的水汽,吹拂着岸边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景象。
一支悬挂玄色旗帜的官船队,缓缓驶入这片繁忙的水域。
阎赴一身简朴的深色常服,立于旗舰船头,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正在发生剧变的黄埔港。
黄埔江畔,春日的湿暖气息裹挟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木材的清香、还有远方船厂飘来的淡淡焦煤味,扑面而来。
取代了往日杂乱棚户与歪斜栈桥的,是一片崭新、规整、甚至带着几分陌生硬朗气息的港口画卷。
江岸线被重新修整,一水儿用合抱粗的深色坤甸木打桩,架起宽大坚实的栈桥。
每条栈桥都漆着醒目的白色编号,自“甲一”顺次排开。
水深似乎经过仔细勘测,吃水浅的舢板、快船靠外,满载的福船、广船泊内,各安其位,井然有序。
往日船只见缝就钻、争抢泊位引发的叫骂与碰撞,如今已杳然无踪。
码头上的喧嚣并未减少,却换了种更扎实、更有节奏的腔调。
数百名身着统一靛蓝色短褂、背后刷着“埔”字编号的力工,在黑衣小旗的指挥下,如同工蚁般忙碌。
简易但结实的木制吊杆“吱呀”作响,利用滑轮将成包的丝绸、茶叶、瓷器从船舱稳稳提上栈桥。
粗大的麻绳在力工们古铜色的肩背肌肉上绷紧,沉重的木箱、铁锭随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沿着跳板有节奏地移动。
汗水的气味、新木的清香、货物特有的土腥或香料味混杂在一起,蒸腾出属于劳作与交易的蓬勃热气。
“甲三栈!潮州糖两百包,卸货!乙二栈!福州漆器八十箱,装船!手脚都麻利点!晌午前这批货必须清出来!”
一个黑衣吏员站在稍高的木台上,手拿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地调度着。他身旁跟着拿账册的书手,飞速记录着。
栈桥入口处,税关的检查点排着小队。
几个穿着皂色公服、臂缠“税”字红箍的吏员,正与一位操着闽南口音的船主核对货单。
船主指着堆在一旁的货箱,语速很快。
“......大人,这一百箱建白瓷,品相都是一等,绝无次货掺假,您尽管验看!税银按十取一,小的早已备足......”
那税吏并不着急,示意手下开箱抽验。
他拿起一只瓷盘,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胎质釉色,又敲击听声,方才点点头,对书手开口。
“丙字七十五号船,建白细瓷一百箱,验讫,按则例,抽分十取一,折银......四十二两七钱。船主,这边画押,去银房交兑,领取部票,便可装船了。”
船主脸上并无太多被为难的神色,反而有种按规矩办事的坦然,利落地画押,嘴里还念叨。
“还是这般清爽!往日那些胥吏,验货能磨你半天,额外讨要的‘茶钱’、‘脚钱’比正税还狠......”
旁边另一个等待验货的商人接话笑道。
“林老板知足吧!如今虽查验仔细,税银明码标价,少了那些暗地里的勾当,航道也太平,少了孝敬海盗的‘买路钱’,算下来,未必比以前亏,就是这‘官许商’的牌子金贵,保证金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