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税卡是真严,上次老刘想夹带点胡椒,差点被查出来。”
“知足吧,现在路上安全,没海盗,也没那么多衙役卡要了,听说往月港那边,更严。”
“就是这‘官许商’的牌子难弄,保证金太高,以前认识的好多老主顾,都转行不干了。”
“不干也得干啊,北边分的地,哪比得上这儿来钱?就是规矩多,赚得少点,安稳。”
言语中确有抱怨,但更多的是对现状的接受和无奈,以及对“安稳”、“安全”的认可。
陈兴明试图凑近些,想打听有没有“门路”弄点私货,或者认识“有门路”的人,刚开口试探两句,那几个水手立刻警惕地看着他,纷纷摇头,端起饭碗走开了。
他沿着码头区行走,看到各处显眼位置,都张贴着盖有大红官印的告示。
除了《海贸新规》详细条款,还有《兴工令》,上面罗列着官府正在招募工匠、力夫修建港口、道路、船厂的待遇和条件,待遇看起来颇为实在。
另一份告示则是悬赏捉拿海盗残匪和走私惯犯的,画影图形,赏格诱人。
告示下,总有识字的人大声念着,围观者众,议论纷纷,但多是对赏格和招工待遇的兴趣,以及对被通缉者的鄙夷,绝无陈兴明想象中的怨愤。
他尝试走进港口附近一家看起来颇旧的茶馆,想从三教九流口中探听消息。
茶馆里人不少,有商人、水手、小贩。
人们谈论着最近的生意、税金的增减、某条航线的风险、官府的工程,偶尔有人低声抱怨几句“管得太死”、“赚钱不易”,但一旦有人提到“以前如何如何”,立刻会有人打断。
“知足吧,现在是什么光景?”
气氛顿时压抑下去。
陈兴明注意到,角落里似乎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太起眼、但眼神特别活络的茶客,默默地听着。
他甚至壮着胆子,假借想购买一批“不好过明路”的南洋香料,去接触一个看似机灵的码头掮客。
那掮客起初眼神闪烁,但一听他提及“避税”、“私运”,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
“客官莫要害我,如今是什么时候?市舶司、水师,到处都是。”
“若是别的念头,趁早打消,赶紧走,莫连累我!”
说罢,竟匆匆离去,再不敢与他搭话。
陈兴明在黄埔港转悠了两天,用尽办法,花了几颗小金豆请客吃饭、暗中打听,结果却令他心底发凉。
他找不到预想中痛恨新朝、愿意冒险之人,接触到的要么是谨小慎微、只求安稳的普通商民,要么是严厉执法、油盐不进的吏员,要么就是警惕性极高、生怕惹祸上身的潜在中间人。
他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金豆和空洞的许诺,在这张铁网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第三日,陈兴明怀着沉重和茫然的心情,登上了返回琉球的船只。
他不知该如何向那位寄予厚望的“朱先生”汇报。
难道说,新朝治下的广州,虽不自由,却也无乱。
商人虽受盘剥,却也有规可循。
百姓虽无暴利,却也得享太平?
那位“朱先生”梦想中可资利用的“混乱”与“怨愤”,似乎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船离开珠江口,陈兴明回望渐渐远去的、笼罩在春日烟雨中的广州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变了,这天,是真的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