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有兴衰,虽有治乱,但基本的框架和运行逻辑,他自以为洞若观火。
可是,陈兴明描述的这个世界,截然不同。
它不追求“风雅”,不讲究“平衡”,不看重“人情”,甚至......似乎不太在意“天命”与“正统”那些虚文。
它追求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令人心悸的“效率”和“控制”。
用前所未有的规模组织人力,用近乎冷酷的手段清除旧势力,用细致到田亩的规则重塑基层,用巨大的工程彰显力量,用实打实的利益,诸如分工、减租来收买或安抚人心。
它将港口变成工场军营,将庄园拆为堤坝建材,将土地用绳索重新划分。
它像一只庞大无比的、由钢铁、律法和严密组织构成的活物,正以其独有的、粗粝而高效的方式,吞噬、消化、并重塑着它所占据的广袤土地。
复辟?
这个曾经支撑着他从京城逃到山寨,从匪窟逃到海上,又从海上流亡至此,并让他不惜用最后金珠编织渺茫希望的词语,此刻在脑海中浮现,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他朱厚熜,前大明嘉靖皇帝,所能倚仗的,不过是脑海中残存的帝王权术,是对旧有朝贡体系和人际网络的些许记忆,是几颗金珠和几个同样失意落魄的亡命之徒。
他梦想的“海外飞地”、“徐图再起”,在陈兴明口中那台已经开始轰然运转的、庞大、有序、冷酷的新国家机器面前,算什么?
或许,连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螳螂都算不上。
最多,只是机器轰鸣扬起的尘埃中,一粒微不足道、即将被彻底湮没的旧时光的灰烬。
嘉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仿佛在他胸中淤积了太久,带着陈年旧梦彻底破碎后的腐朽味道。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陈兴明,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焰,投向板壁之外,投向那无尽黑暗的、曾经属于他的万里山河的方向。
良久,他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近乎虚无的声音说道。
“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这些日子,辛苦了。”
陈兴明如蒙大赦,又似乎隐约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他磕了个头,挣扎着站起来,腿脚因为久跪而麻木,踉跄着退出了偏室,轻轻带上了门。
油灯下,又只剩下嘉靖一人。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正在迅速风化、归于尘埃的泥塑。
窗外,琉球的夜海潮声阵阵,永无休止。
而他心中那点复辟的野心之火,在这来自故土的、冰冷而真实的“新世”图景面前,终于彻底熄灭了,连一丝青烟都未曾留下。
“还有机会吗?”
苍老的声音宛若叹息,这一刻,他紧紧攥住手里记载着自己关系网的那张纸。
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