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说到此处,眉头紧皱。
“其子弟读书者众,未来新朝开科取士,彼等凭借家学,恐又占先机,长此以往,不过二三十年,恐在北方形成新的、根基在地方的门阀世家,与朝廷新生之寒门官吏相抗衡,此非徙迁本意,实乃旧痼移地复发之隐患。”
阎赴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目光深邃。
这情况,他并非毫无预料。
家族的凝聚力,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社会纽带之一,绝非简单的地理迁徙就能彻底斩断。
将他们从江南的膏腴之地连根拔起,扔到北方,若不能继续施加压力、进行改造,他们确实可能像顽强的藤蔓,在新的土壤里换个地方重新扎根、攀爬。
“还有西北。”
此刻陈望补充开口。
“自赵将将军经略西域,设屯垦,通商路,河西、陇右乃至哈密卫,局面初定,然此地苦寒,人口稀少,屯垦所产,仅供自给,难以支撑大军长久驻守及进一步开拓,商路之利,多归中转之商贾,于地方实利有限,欲真正巩固西北,使成永固之藩篱,非仅靠驻军与羁縻可成,需实边,需开发,需使当地有自我生息、贡献朝廷之能。”
“而开发所需者,首在人力,次在财力,再次在能组织人力财力之管理,内地人力,招募流民实边,固有成效,然愿往苦寒边地者,终究有限,且多赤贫,于开发助力不大。”
张居正点头。
“陈望所言,正是民政署之虑,西北如甘州、肃州、河套乃至西域,地广人稀,水草耕地有之,矿藏或有之,然缺人开发,缺钱投入,更缺熟悉文墨、能组织生产、管理物资之基层吏员。”
“以往发配罪囚充边,数目既少,人亦不堪用,如今东南徙迁之户,倒是不乏此类人才,然其心向背,堪为大虑。”
厅内陷入短暂沉默。
将东南豪强的人力财力与西北边疆的开发需求结合起来,这个念头并非无人想过,但涉及面太广,阻力太大,操作极难。
阎赴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幅舆图前,目光在东南与西北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他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徙迁之策,初衷在于削南补北,弱地方以强中枢,然仅分田安置,令其坐享北地之田宅,虽失其原产,却未必能改其心性,断其宗族之链,反可能酿成新患,西北边陲,地瘠民贫,亟待开发以固疆圉,却苦于无财无人,尤乏组织管理之才。”
这一刻,他顿了顿,看着身后舆图。
“此二者,看似无关,实则一体,前者有过,后者需功,何不令有过者立功,以赎前愆,兼解边困。”
张居正等人精神一振。
“着民政署、刑律署、工部,会同军务署,即刻拟定《徙迁边地建设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