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爆炸式的喷发,而是一种深沉有力的抬升。以暗金脊椎骨所在的小丘为中心,方圆超过三十丈的灰土地面,如同被下方一只巨手缓缓托起,形成一个越来越高的、浑圆而巨大的鼓包!无数骸骨在抬升中破碎、滑落,灰土如瀑布般从鼓包边缘倾泻而下,露出下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深褐近黑的“表面”。
那表面光滑,却带着天然的、层层叠叠的、如同古老巨树年轮般的环状纹理。纹理之间,隐约可见更加细密的、类似鳞片接缝的痕迹,但一切都被时光和某种力量打磨得无比圆润,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它正在从漫长的沉睡或沉寂中,缓缓“转身”?
鼓包抬升到约两丈高时,停下了。
然后,在鼓包顶部,暗金脊椎骨正后方约三丈的位置,那片深褐近黑的“表面”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裂缝狭长,微微弯曲,长度超过五丈。它无声无息地出现,边缘整齐,如同用最锋利的刀刃划开皮革。裂缝内部,并非黑暗或空洞,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混沌的、不断缓慢翻涌的……暗沉流光。那流光如同融化的金属与星云混合而成,缓慢旋转,偶尔闪过一丝难以定义颜色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暗色吞没。
那不是眼睛,不是口器,王铮的直觉疯狂尖叫着告诉他。但它在“看”。那道裂缝所对的,正是他所在的盆地边缘方向。
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实质的冰水浇遍全身。王铮感觉自己的一切——肉身、法力、神魂、甚至最细微的念头——都在那道裂缝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变得透明、脆弱、毫无意义。长生木蚨的清光彻底熄灭,缩回他体内,瑟瑟发抖。袖中洞天里,九只幼虫传递出的不再是渴望或安抚,而是源自血脉最深处的、近乎崩溃的恐惧与臣服,它们蜷缩成一团,甲壳上的淡金纹路光芒尽失。
无法动弹,无法思考,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王铮就像琥珀里的虫子,被凝固在这庞大存在苏醒后的一瞥之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过了百年。
终于,那道裂缝……或者说那道“渊隙”,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
不是闭合再睁开,而是内部那些暗沉流光的旋转韵律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妙的、如同呼吸般的起伏波动。
随着这一次“眨动”,那股笼罩天地的庞大“存在感”如同潮水般,开始……退却。
不是消失,而是重新沉入下方,收回那深褐近黑的躯壳之内,回归到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状态。鼓包开始缓缓沉降,灰土重新覆盖上去,那道狭长的渊隙也无声地弥合,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压迫感如退潮般减弱。王铮身体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外衣衫,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刚才那短短的时间,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心神,比任何一场生死搏杀都更加消耗。
他挣扎着抬头,看向盆地中央。
鼓包已经平复,灰土重新覆盖了那片区域,一切恢复原状。那截暗金脊椎骨也重新被掩埋,只露出顶端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暗金色泽,如同一个沉默的诱饵,一个残酷的玩笑。
没有追击,没有进一步的异动。仿佛那庞大存在的苏醒,仅仅是为了……“看”一眼打扰它沉眠的不速之客,或者,只是为了翻个身?
王铮不敢有丝毫侥幸。他用颤抖的手撑起身子,踉跄着后退,直到彻底退出盆地范围,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岩,才感觉重新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掌控权。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钝痛。神识内视,发现法力近乎干涸,经脉隐隐作痛,神魂更是如同被狠狠揉搓过一般,布满了细微的裂痕。长生木蚨传递出虚弱但顽强的意念,开始缓缓释放清光,滋养受损的经脉与神魂。
他看向西方。那连绵的山脉阴影更加清晰了,轮廓如同巨兽匍匐的脊背。黑林的边缘,或许真的就在那里。
但此刻,王铮心中没有丝毫即将脱困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冰冷余悸,和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渺小感。
他触碰到了这片黑林真正的“底色”。那不是什么阴蚀之力,不是什么上古遗骨,也不是什么隐性地脉。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庞大、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它沉睡(或蛰伏)于黑林最深处,或许就是那阴蚀之力的终极源头,是这片绝地之所以为绝地的根本原因。噬髓黑藤、上古金煞骨、无声谷地的划痕、石林的战斗余烬、这盆地下的骸骨坟场……或许都只是它漫长存在中,微不足道的背景或衍生品。
王铮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马上离开。离这片盆地越远越好,离那沉睡的庞然巨物越远越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盆地,看了一眼灰土之下隐约的暗金光泽,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向着西方山脉的阴影,蹒跚却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心跳的鼓点上。身后的黑暗,似乎比来时更加浓稠,更加……具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