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倒是好胆色,被我们‘阴骨六煞’盯上,还能如此镇定。”长脸修士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他手中的骨灯绿焰一跳,照向王铮,“将你在坊市所得那青铜罗盘,以及身上所有储物法器交出来,再自封丹田,随我等走一趟,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王铮的目光掠过那盏骨灯,微微一顿。灯焰中,他似乎看到无数细小的怨魂在无声哀嚎,被某种歹毒的法门禁锢炼化,成为了这法器的力量源泉。此等邪器,祭炼过程必定残忍无比。
“百草门……原来还养着你们这样的爪牙。”王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章桓自己不敢来?”
长脸修士眼中绿芒一闪,嘿然道:“章师兄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他手中骨灯一晃,绿焰陡然大盛,化作六道惨绿色的火蛇,嘶鸣着扑向王铮,空中顿时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和直透神魂的阴寒。
另外五人也同时动手。两人祭出惨白的骨幡,摇动间黑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砂石枯叶,化作两条狰狞的风蟒卷来。一人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毒水,如瀑布般倾泻。剩下两人则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显然是擅长隐匿刺杀之辈。
六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瞬间封死了王铮所有闪避空间,绿火、黑风、毒水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王铮站在原地,连手指都没抬一下。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未落,他肩头紫金光芒微微一闪。焚虚阴火蠊并未飞出,只是六对翅翼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嗡——
一声几乎细不可闻的嗡鸣,以王铮为中心,一圈淡得肉眼难辨的紫金色涟漪荡漾开来。这涟漪掠过扑来的绿火、黑风、毒水,也掠过了隐在暗处的两名刺客。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刺目的光芒。
那六条狰狞的绿色火蛇,如同遇到了烈阳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两条黑风巨蟒猛地一顿,风眼中的阴魂发出惊恐的尖啸,旋即风消云散,两面骨幡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细纹。倾泻而下的黑色毒水,在距离王铮头顶三尺处,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炽热火墙,嗤嗤作响,迅速蒸发殆尽,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痕迹。
“呃啊!”两声短促的惨叫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隐匿身形、已经摸到王铮身后数丈距离的刺客,毫无征兆地显出身形,脸上还残留着狰狞与惊愕,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暗红色的火苗从七窍、从毛孔中窜出,瞬间将他们吞没。他们甚至连法器都没来得及祭出,就在无声的火焰中化作了两小撮灰烬,被夜风吹散。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长脸修士脸上的阴鸷笑容彻底僵住,眼中的绿焰剧烈跳动,映出无法置信的惊恐。他手中的骨灯“噗”地一声,绿焰黯淡了大半,灯壁上甚至出现了几道焦黑的裂纹。另外三名修士更是面如土色,祭出的法器灵光涣散,身形不由自主地后退。
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那紫金色的涟漪是什么?那无形之火又是什么?
王铮终于动了。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便到了那长脸修士面前。两人相距不足三尺。
长脸修士亡魂大冒,本能地就要催动骨灯拼命,同时张口欲呼。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禁锢,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来自神魂深处的绝对压制,让他升不起丝毫反抗的念头,连思维都近乎凝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手中的骨灯上。
“炼制此灯,害了多少无辜性命?”王铮轻声问,语气依旧平淡。
长脸修士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王铮掌心微微用力。
咔嚓。
骨灯彻底碎裂,里面囚禁的怨魂发出最后一声解脱般的呜咽,随同幽绿火焰一同熄灭、消散。
长脸修士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瘫软在地。这骨灯与他心神相连,乃是他的本命邪器,被毁之下,他已然遭受重创,根基受损。
王铮看也没看他,目光转向另外三人。那三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半点战意,转身就欲化作遁光逃窜。
“我让你们走了吗?”
王铮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如同在他们神魂中敲响了丧钟。三人遁光一滞,僵硬地停在半空,惊恐回头。
只见王铮肩头,那只不过拳头大小的紫金色异虫,不知何时已经悬浮在半空,六对薄如蝉翼的翅翼完全舒展开来,暗紫甲壳上的金红纹路如同活过来的岩浆在缓缓流淌。它尾部那枚紫金晶钻,正对准了他们,一点微光在其中凝聚,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空间波动。
下一刻,三道细若牛毛、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紫金光线,从晶钻中一闪而出。
噗!噗!噗!
三声轻响。三名元婴修士的眉心同时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焦黑孔洞。他们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迅速黯淡,遁光溃散,尸体从半空坠落。
从始至终,王铮连真正的法术都未曾动用,仅仅依靠焚虚阴火蠊的能力,便已碾压全场。
他走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长脸修士面前,蹲下身,指尖点在其眉心。《噬魂炼神经》运转,一股强横却精细的神识粗暴地闯入对方识海,搜索着记忆碎片。
片刻后,王铮收回手指,眉头微蹙。
这“阴骨六煞”确实是百草门暗中圈养的爪牙,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章桓的确是百草门长老,此次奉命在黑水城一带,留意并截杀所有打听极西之地消息、且看起来有所依仗的陌生高阶修士。命令直接来自百草门门主,似乎与一桩极为重要的宗门机密有关。具体是何机密,这长脸修士级别不够,并不知晓。他们只负责执行,并获取目标身上的所有物品,尤其是可能与“地图”、“信物”、“古器”相关的东西。
“看来那青铜罗盘,确实牵涉到一些东西。百草门……极西之地……”王铮沉吟。他顺手将几人身上的储物袋摄来,抹去神识烙印,略一检查,除了些灵石、丹药和阴毒法器,并无特殊之物。他将有用的收起,无用的连同尸体一并弹指射出一道银白雷火,彻底化为飞灰,不留痕迹。
清理完现场,王铮没有停留,身形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青烟,向着葬龙山脉之外掠去。
数日后,王铮已远离葬龙山脉,进入了大夏王朝西陲的“西凉州”地界。越往西走,气候越发干燥,植被渐稀,黄土裸露,人烟也稀少起来。偶尔能看到戈壁上矗立的残破烽燧,以及被风沙半掩的古道痕迹,无言诉说着此地的荒凉与曾经的边关烽火。
大夏王朝疆域辽阔,共分九州,西凉州地处最西,毗邻无边荒漠,算是相对贫瘠偏远的一州。但正因如此,此地民风彪悍,修士也多带有几分粗犷野性,宗门势力不如中州等地盘根错节,反而有一些独特的散修高手和小型门派扎根。
王铮在一座名为“黄沙集”的小型坊市稍作停留。此地规模远不如黑水城,更像是戈壁中一处供往来修士歇脚补给的中转站。土坯垒成的屋子低矮简陋,街上行人不多,大多风尘仆仆。
他在一间兼卖劣酒和烤肉的石屋里坐下,要了一壶浑浊的土酒,慢慢喝着,耳朵却听着周围几个散修的闲聊。
“……听说了吗?北边‘赤焰城’出大事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灌了一口酒,压低声音道。
“赤焰城?那不是‘炎阳宗’的地盘吗?能出啥事?总不会是沙暴又把城墙刮倒了吧?”同伴嗤笑。
“沙暴?”刀疤汉子瞪眼,“比沙暴厉害多了!听说半个月前,赤焰城地底突然冒出大量黑红色的魔气,城里的低阶修士和凡人沾上就疯,互相撕咬,见人就杀!炎阳宗派出好几位金丹长老去查探,结果陷在地窟里,只逃回来一个,还重伤昏迷,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魔尊’、‘血祭’……”
“魔气?”另一人脸色变了变,“难道是葬魔渊那边的魔物跑过来了?不能吧,中间隔着好几万里呢,还有‘镇魔关’守着……”
“谁知道呢!”刀疤汉子摇头,“反正现在赤焰城已经封了,炎阳宗向州府和邻近几个宗门求援了。搞不好,咱们这西凉州也要不太平了。”
魔气?魔尊?王铮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火蠊散人令牌地图标示的“九幽炎域”大致方位,似乎就在这西凉州更西的荒漠深处。而赤焰城地窟冒出的魔气……是否与此有关?还是单纯的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插话问道:“这位道友,可知那赤焰城具体在什么方位?离此地多远?”
刀疤汉子看了王铮一眼,见他气息沉凝(依旧伪装元婴初期),不敢怠慢,拱手道:“前辈可是要去赤焰城?在下劝您三思。那地方现在邪门得很。赤焰城在北边,沿着戈壁古道往北再走上七八千里,看到一片赤红色的山崖就是了。”
七八千里,对王铮而言不算远。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中却已有了计较。百草门的动向、赤焰城的异变、九幽炎域的方位……这几件事看似无关,但隐隐都指向西方那片未知的荒漠。或许,他应该去赤焰城附近看一看。
付了酒钱,王铮离开黄沙集,驾驭遁光向北而去。他没有全速飞行,而是保持在元婴修士的正常速度,一边赶路,一边将神识尽可能铺开,观察着下方的戈壁与偶尔出现的绿洲、村落。
飞了约莫两千里,下方景象忽然一变。一片广袤的、呈现暗红色的戈壁滩出现在眼前。这片戈壁寸草不生,地面布满裂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一丝极其微弱、却让王铮体内雷霆之力微微躁动的阴邪气息。
他降低高度,落在一处隆起的红色砂岩上。蹲下身,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砂土,在指尖搓了搓。砂土中蕴含着微弱的火属性灵气,但也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附骨之蛆的阴冷魔气。这魔气非常稀薄,若非王铮修炼《噬魂炼神经》又身怀雷霆,几乎感应不到。
“地脉被污染了?”王铮眼神微凝。他站起身,极目远眺。这片暗红戈壁范围不小,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按照那刀疤汉子所言,赤焰城就在这片戈壁的深处。
他肩头的焚虚阴火蠊忽然动了动,传递出一丝厌恶与警惕的意念。它对阴邪魔气的感应,比王铮更加敏锐。
王铮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沿着暗红戈壁的边缘缓缓飞行,同时放出数只新孵化的、对魔气尤其敏感的“噬魔蚁”。这些噬魔蚁只有米粒大小,通体漆黑,甲壳上带着暗红色的天然纹路,是他结合噬灵蚁与对魔气的理解,新培育出的变种,专门用于探查魔气环境。
噬魔蚁悄无声息地没入暗红色的砂土中,向着戈壁深处潜去。通过它们共享的微弱感知,王铮“看”到了更深处的情形:地底的魔气浓度在缓慢增加,一些地脉节点甚至凝聚出了淡淡的黑红色雾霭。戈壁深处,开始出现一些扭曲怪异的植物残骸和动物骨骼,它们都呈现出被魔气侵蚀后的诡异特征。
忽然,其中一只噬魔蚁的感知传来剧烈的波动!它似乎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紧接着,一股冰冷、暴戾、充满吞噬欲望的意念顺着那丝联系,猛地反向冲击而来!
王铮眉头一挑,瞬间切断了与那只噬魔蚁的联系。但那股冰冷的意念,已经让他捕捉到了源头的大致方向——就在前方百里左右,一处巨大的地裂峡谷之中!
那里魔气的浓度,远超周围!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感觉到远处天边,几道强弱不一的遁光,正朝着那地裂峡谷的方向疾驰而去。其中一道遁光气息颇为强横,达到了化神初期的水准,另外几道也都是元婴后期。
“看来,不止我一人被吸引过来。”王铮眼神微闪。他收敛气息,将焚虚阴火蠊收回灵兽袋,身形融入戈壁傍晚渐起的风沙之中,如同一条无声的游鱼,向着那地裂峡谷悄然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