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瑟斯睁开眼。
春野武藏正站在他身侧,手指悬在半空,像是要触碰又不敢,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瞪得很大,映着穹顶残余的紫光,还有西瑟斯脸上尚未褪尽的东西,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肺叶里还挤着冰冷的液体。
西瑟斯?
春野武藏轻声唤他。
西瑟斯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光芒在那里凝聚。
叠层卡。
它出现在他指间,边缘泛着暗红的纹路,中央是旋转的星云,仔细看去,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那些星云中生灭,像被囚禁的宇宙。
春野武藏倒吸一口气,他认出了那种力量。
赫律……
他喃喃着那个名字,那个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默念的名字,那个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存在。
西瑟斯将卡插入胸口。
暗紫色的铠甲从他胸口蔓延开来,不是全覆盖,左肩、右臂、胸甲中央、肘部、膝盖、战靴,那些部位被流动的暗紫覆盖,暗红的纹路在皮肤下脉动。
他的身形拔高至55米,比原本的成年体更加修长,猩红的眼灯亮起,迸出混沌的光芒。
春野武藏仰着头,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你……春野武藏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想问你和赫律加德是什么关系,想问为什么你们的气息一样,想问你还好吗——
西瑟斯动了,他抬手,暗紫色的光束从他掌心涌出,击中最近的一面镜面,封印着梦比优斯的那面。
梦比优斯从碎片中跌落,单膝跪地,抬头看向这个救援者,眼里满是震惊。
西瑟斯继续。
第二击,第三击,第四击。
戴拿从封印中跌落,还在看到赫律加德时吓了一跳,又立刻看向迪迦;盖亚稳稳落地,目光凝重,与戴拿站在一处;麦克斯已经摆出战斗姿态,却在看清西瑟斯的模样时愣住。
最后一击。
封印着奈克瑟斯的那面镜面碎裂,红银相间的巨人跌落,却在半空中稳住身形,他的目光落在西瑟斯身上,眼灯闪烁,像在进行确认。
迪迦悬浮在半空,姿态优雅如昔,眼灯亮起,目光穿透飘散的碎片,落在西瑟斯身上。
他立即向西瑟斯飞来,似乎想要说什么。
赫律加德……
奈克瑟斯开口。
西瑟斯看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姬矢准。西瑟斯的声音变了,低沉磁性,融着混沌的回响:先离开,与赛罗他们汇合。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谁,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没有解释任何春野武藏想问的事,他只是转身。
春野武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和西瑟斯……
他喃喃着,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西瑟斯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握,空间像被撕开的画布。
血空间。
“去吧。”
光芒从春野武藏体内涌出,与飘落的高斯融合。
月神形态的巨人落在地面上,温柔的目光看向西瑟斯,似乎察觉了什么,却没有说破。
……
血空间的裂口在身后缓缓闭合。
西瑟斯独自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
这里的墙壁不再是镜面,而是某种粗糙的金属,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远处传来怪兽的嘶吼,此起彼伏,宛如地狱的合唱。
他向前走去。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两侧的孔洞里偶尔有东西蠕动,是触须,是眼球,还是别的什么,西瑟斯没有细看。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金属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那些孔洞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蠕动得更加剧烈,发出像婴儿哭泣般的细微声响。
嘶吼声越来越近了。
还有别的声音——人类的尖叫,哭泣,咒骂,以及疯狂、重复、像咒语又像哀嚎的低语。
西瑟斯加快脚步。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暗红的光,他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住。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耸,隐没在黑暗中,地面上布满沟壑,像被反复撕裂又愈合,又撕裂。
沟壑里流动着暗红的液体,不是血,是某种能量的残渣,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而在这个空间的中央,到处都是怪兽。
……
藤井惠衣在尖叫。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摩擦金属,像玻璃碎裂在耳膜深处。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尖叫了多久,只知道喉咙里像是有无数的玻璃在切割,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正插在某头怪兽的眼眶里,将那颗浑浊的眼球捏爆。
卡蜜拉赐予她的力量,此刻像沸腾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灼烧,让她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都在渴望撕裂什么。
周围全是怪物。
艾塔尔加制造的怪物,从镜面的碎片中爬出来,从她的噩梦中爬出来,从她记忆最深处的脓疮里爬出来。
它们有着她父母的脸,有着那些霸凌者的脸,有着那头毁掉她右眼的怪兽的脸——那头怪兽,那个午后,那个她永远闭不上的右眼。
去死——!
她的撕开一头怪物的胸膛,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的面甲上那血液是温的,带着腐臭,像活着的东西,顺着她的脸颊往下爬。
怪物倒下,又有三头扑上来。
她迎上去。
没有技巧,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暴虐。
她用头槌撞碎一头怪物的下颌,用膝盖顶穿另一头的腹部,反手抓住第三头的脊椎,像撕扯布条一样,将它从中间扯成两半。
内脏洒落。
她踩在那些还在蠕动的器官上,感受着脚底黏腻的触感,感受着那种毁灭带来的短暂空白。
但空白之后,是更多的怪物。
无穷无尽。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地面的裂缝里爬出来,从天花板的倒刺上垂下来,从她自己影子的边缘生长出来。
每一头都长着熟悉的脸,每一头都在笑,都在说——
惠衣,你的眼睛好可怕。
怪物,离她远点。
你父母就是被你克死的。
怎么不去死?
她疯狂地攻击着,战甲已经破损,但她不在乎。
疼痛是真实的,疼痛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存在着,还没有被那些声音彻底吞噬。
一头怪兽从侧面扑来,咬住了她的左肩。
她甚至没有躲,反手抓住那头怪兽的上下颚,用力——撕裂!下颌骨被她硬生生扯下来,连着半边脸,像撕下一张面具。
怪兽的惨叫被她用拳头堵回喉咙,一拳,两拳,三拳,直到那颗头颅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她浑身是‘血’。
自己的,怪兽的,已经分不清。
右眼的空洞在燃烧,黑暗力量正从那个窟窿里往外涌,像黑色的火焰,像凝固的绝望,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尖叫。
还不够……
她喃喃着,声音从巨人的胸腔里传出,带着金属的震颤。
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毁灭,更多的杀戮,更多的——空白。
只有在那短暂的空白里,她才能忘记那个午后,忘记父母被巨石碾碎的声音,忘记那些霸凌者把她按在地上、用石头砸她脸的触感,忘记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忘记镜子碎裂的声音,忘记自己第一次变成黑暗巨人时,那种既恐惧又狂喜的扭曲。
那些……她从来不敢表露的恶意。
一头怪兽长着母亲的脸。
她愣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怪兽的尾巴刺穿了她的腹部。
疼痛。
真实,灼热,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被抽离的疼痛。
她低头,看着那根贯穿自己的尾巴,看着上面蠕动的吸盘,看着那些吸盘里镶嵌着像牙齿一样的东西。
她看着,抓住那根尾巴,将它从自己身上拔出来,带出喷溅的黑暗粒子,带出她早已不在乎的东西。
她将它绕在手上,像绞索。
妈妈……
她轻声说,然后用力——
将那头怪兽抡起来,砸向地面,砸向墙壁,砸向另一头长着父亲脸的怪兽,骨骼碎裂的声音,内脏爆裂的声音,血肉糊墙的声音。
她扔下已经不成形状的尸体。
更多的怪物涌上来。
她迎上去。
时间在杀戮中失去了意义。
一秒是一小时,一小时是一秒。
她的意识像被撕裂的布,碎片在黑暗中飘荡——
七岁,生日,父亲把蛋糕抹在她鼻子上,母亲笑着拍照,阳光很好,蛋糕很甜。
十五岁,放学路上,那些女生把她推进排水沟,泥水灌进鼻腔,她们说胆小鬼就该待在下水道里。
十六岁,那个午后,天空是灰色的,怪兽的影子遮住了太阳,父母的尖叫声,然后是什么东西碎裂的闷响,像熟透的西瓜。
医院,消毒水,镜子,她看到自己的右眼,不,是右脸的位置,周围的皮肤像融化的蜡,医生说她很幸运,因为怪兽通常不会留下活口,并夸赞高斯奥特曼又击退了怪兽。
赫律加德,猩红的眼瞳,就那样注视着她,给予她夸赞、肯定、信念,以及——力量。
那样的力量,足以让她尽情挥洒痛苦,以及……
恨。
恨那些怪物,恨这个让她活下去的世界,恨卡蜜拉赐予她力量却从来都轻蔑她,就像她恨的那些霸凌者,恨——
赫律加德……
不!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她不恨他们!
她猛地转身。
暗紫的铠甲泛着幽光,猩红的眼灯像两颗遥远的恒星,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他就站在那里。
周围是怪物的残骸,是还在蠕动的内脏,是喷溅在墙壁上的黑血,他脚下躺着三头刚刚被撕碎的怪兽,切口平整,被极致的高温瞬间汽化。
他看着她。
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一如初见。
藤井。
尽管意识模糊,尽管耳鸣占据脑海,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西瑟斯,那是赫律加德,那是她无数个日夜里偷偷仰望、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存在。
赫律加德……先生……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正在滴落黑血、属于黑暗巨人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模样,意识到周围的狼藉,意识到那股从她右眼窟窿里涌出的疯狂气息。
您是来……
她的声音断了。
因为西瑟斯动了。
他走过她身边,像走过一片无人的旷野,每一步都有怪兽在暗紫的光芒中崩解。
他没有看她,没有说话,只是清理着这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