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油赤酱、热气腾腾的炒鸡摆在桌子中央,混合着油炸全蝎特有的焦香,构成了东山省鲁南地区粗犷而诱人的饮食图景。林宇不再客气,率先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连着鸡皮的腿肉。鸡肉块头不大,但肉质紧实,表皮在猛火爆炒下呈现出漂亮的酱红色和微微的焦边。
送入口中,咸鲜的酱汁首先占据味蕾,随即是恰到好处的辣意——并非川菜那种直冲脑门的麻辣,而是东山省常用的干辣椒与新鲜青红椒混合出的、带有层次感的香辣。牙齿咬下,散养走地鸡特有的弹牙口感和丰腴油脂瞬间迸发,与浓稠的酱汁完美融合。鸡肉汁水饱满,丝毫不柴,且从外到里都浸透了复合的滋味。这种扎实、浓郁、充满锅气的美味,与大城市里那些标准化、调味料堆砌出来的“连锁味道”截然不同。
“嗯!”林宇眼睛微亮,由衷地点了点头,咽下食物后赞叹道:“的确不错。鸡肉很香,也很入味。”
陈悦见他喜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没有急着动筷,而是用公筷指了指那盘金黄酥脆的蒙山全蝎:“林总,再尝尝这个。荣城这边吃炒鸡,配上一盘炸蝎子,不只是为了猎奇。您试试看,蝎子的酥香能很好地中和炒鸡的油腻感,味道层次会更丰富。”
林宇从善如流,夹起一只体型完整、炸得通透的蝎子。蝎子个头不小,张牙舞爪的形态经过高温定型,依然带着几分“狰狞”,但金黄的色泽又散发出诱人的食物信号。他直接送入口中,轻轻一咬。
“咔嚓——”
极其酥脆的声响在齿间响起,几乎不需要用力咀嚼,外壳便化开成细碎的颗粒。预想中的古怪味道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坚果香和某种独特动物蛋白焦香的滋味,非常浓郁。细细品味,内里的肉质极少,主要就是吃这层酥壳和那股特殊的香气。
“很香,很脆。”林宇再次比了个大拇指,这次的评价更为具体,“味道很独特,但接受起来毫无障碍。别光看着我吃啊,陈主管,你也赶紧动筷。”他注意到陈悦似乎一直在扮演介绍和观察的角色。
陈悦这才笑着夹起一只蝎子,姿态比林宇要文雅些,先在小碟边轻轻点了点,然后才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她咽下后,才开口道:“其实这蒙山全蝎,在荣城本地不只当菜吃,更是一种历史悠久的传统中药材。按照《华国药典》和地方药材志记载,全蝎具有息风镇痉、通络止痛、攻毒散结的功效。常用于治疗肝风内动引起的痉挛抽搐、中风偏瘫,以及风湿痹痛、顽固性头痛,还有疮疡肿毒。”
她说话的语气平静而专业,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现代药理学研究也表明,蝎毒中含有的某些肽类成分,确实具有抗癫痫、镇痛和抗肿瘤的潜力。当然,作为食材经过高温油炸,大部分活性成分会失活,药用价值大大降低,但也因此去除了可能的毒性,变得更安全,食用禁忌也少了很多。”她顿了顿,补充道,“像我们这种长期伏案、缺乏运动,颈椎腰椎容易出问题的办公室人群,偶尔吃一点,从食疗的角度看,也算是对风湿痹痛有点辅助缓解的寓意吧。”
林宇听得有些惊讶,笑道:“陈主管,你懂得真多。不光会吃,还能讲出这么多门道。”
陈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谦虚:“我也是之前在另一家也是做蝎子出名的老店吃饭时,听店里的老师傅或者一些懂行的老食客聊起,觉得有意思就记下来了。在荣城待久了,这些本地特色的人文和食俗,多少会接触到一些。”
林宇点了点头,心中却颇有感触。这就是阅历和善于学习带来的优势。哪怕只是一道看似“怪异”的地方菜,也能引经据典,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在商务应酬或社交饭局中,这份知识储备就是极好的谈资,能迅速拉近与本地客户或合作伙伴的距离,也能展现自己的见识和诚意。
这方面,恰恰是他的短板。出身普通家庭,大学刚毕业,职业生涯刚开始又遭遇重伤低谷,根本没有多少机会参与高规格的会务和应酬饭局。许多商务礼仪、餐桌文化、乃至这种看似闲聊实则蕴含信息的“软技能”,他都缺乏系统的了解和实践。如果不是养病期间与江心怡确定了关系,而江心怡又出身优渥、见识广博,总是不着痕迹地提醒他、点拨他一些细节,加上他自己学生时代自己经商搞活动锻炼出的观察和学习能力,恐怕之前在团队聚餐以及像市政府汇报那种正式商务场合,早就露怯出丑了。他默默地又夹了一只蝎子,心想,这些细微之处,也是职场修为的一部分。
这时,服务员端着另外两个大盘子快步走来,熟练地将白灼河虾和白灼菜心安置在桌上,调整了一下菜品布局。“二位老师,菜齐了。白灼河虾、白灼菜芯。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叫我,或者直接扫桌角这个二维码,加菜加酒水都行。如果需要买单,请移步前台。祝二位用餐愉快!”服务员说完,微微躬身便离开了。
林宇的注意力被那盘白灼河虾吸引。河虾个头和海虾相比确实小巧,每只大约只有食指一节长短,外壳呈现半透明的青灰色,经过沸水快速灼烫,微微泛红,整齐地堆叠在盘中,旁边配着一小碟常见的海鲜酱油蘸汁。白灼菜心很常见,翠绿清爽。但河虾用白灼的做法,在林宇的经验里不多见。他印象中,这种小河虾因体积小、壳薄,常见的烹饪方式多是椒盐油炸,或者加韭菜辣椒爆炒,追求的是酥脆口感和浓重风味,连壳一起吃,补钙又香口。白灼海虾、基围虾他也吃过,但白灼如此细小的河虾,还是头一回。
他看了一眼陈悦,发现对方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自己,并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林宇立刻明白,自己可能又想简单了。
他夹起几只河虾,在酱油碟里轻轻一蘸,然后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嗑,薄脆的虾壳便破裂开来,里面细嫩的虾肉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化开。一股极其鲜明、纯净、甚至带着丝丝清甜的“鲜”味,瞬间涌入口腔。这种鲜甜,与海虾那种略带咸腥的鲜美截然不同,更加柔和、甘醇,仿佛能直接感受到河水与阳光的味道。
“是不是很鲜甜?”陈悦适时问道,自己也夹起几只品尝。
林宇连连点头,这次是真的被惊艳到了:“嗯!非常鲜甜,而且肉质特别细嫩。这味道……我以前还真没吃过这样的河虾。这是什么原因?就因为白灼?”
陈悦用筷子轻轻拨动了一下盘中的河虾,解释道:“原因有几个。首先是食材本身。现在是三月底,河水刚暖,河虾活动量还不大,捕捞量本身就少,属于尝鲜的季节。这些河虾都是当天从沂河或其支流里新鲜捕上来的,活虾直接下锅白灼,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汁原味。您想,除非是海边现捞现煮,否则很多海鲜经过冷冻、运输,鲜味多少会打折扣。而这河鲜,吃的就是一个‘活’字,一个‘鲜’字。”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次才是做法。白灼看似简单,但对火候要求极高。水要大沸,虾要鲜活,入锅数十秒,虾身刚变红弯曲即刻捞出,过一下冰水或凉白开保持脆嫩口感。时间稍长,虾肉就老了,鲜甜味也会流失。正因为虾本身足够新鲜优质,才敢用最朴素的白灼来呈现,吃的就是本味。如果是冷冻过的或不够鲜活的虾,才需要用重味烹调来掩盖不足。”
林宇听得入神,不禁点头。这番话不仅解释了菜肴,更像是一种生活哲学的折射。他不由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在川西老家,寒暑假时也常和伙伴们去山涧小溪里摸鱼捉虾。运气好时,能抓到一小碗活蹦乱跳的小河虾,母亲便会用自家酿的豆瓣酱和青椒,做一盘香喷喷的炒河虾,那是记忆中难得的美味。只是后来……初二那年暑假,同村的一个玩伴去山里瀑布潭玩水,突遇上游暴雨导致山洪,不幸溺亡。那件事之后,父母严令禁止他再去危险的水边,那段摸虾捉鱼的童年乐趣,也就戛然而止了。此刻口中河虾的鲜甜,竟意外地勾起了那段遥远而略带伤感的回忆。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荣城美食,慢慢扩展到各地饮食趣闻,东山省内的博流烧烤、潍城朝天锅、青鸟海鲜的吃法,陈悦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偶尔林宇也能插几句川西省火锅或小吃的特点。气氛渐渐放松,抛开上下级关系,更像是一次同事间友好的工作餐交流。林宇对陈悦的观感愈发明晰:专业、细心、见识广、情商高,而且非常善于沟通,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并把握交谈节奏。
然而,他心中的一个疑问也随着这顿饭的深入而愈发清晰。陈悦展现出来的能力、眼界和处事手腕,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行政主管的水平。她完全有能力胜任更高级别的管理职务。
吃得差不多时,林宇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自己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的面孔,他决定趁这个机会,将那个疑问提出来。虽然可能涉及对方的隐私或不太愉快的过往,但作为上级,了解核心下属的真实情况和潜在诉求,也有利于后续的工作安排和团队建设。而且,他直觉陈悦并非讳疾忌言之人。
回到座位,服务员已经将残盘撤走,换上了两杯新沏的绿茶。林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看向对面同样在安静喝茶的陈悦,斟酌了一下语气,开口问道:“陈主管,有件事我有点好奇,想问问你,如果冒昧了你可以不回答。”
陈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林总您请问。”
“我是觉得,”林宇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而非质疑,“以你的能力、经验和目前表现出来的工作水准,职级为什么只是个主管呢?按我的理解,就算不安排总监职务,至少也应该是部门经理级别才比较匹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陈悦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早有预料,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她将垂落耳畔的一缕头发轻轻拢到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让她做好了讲述的准备。她的语气平静,但林宇能听出一丝深藏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