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的绿茶已见底,碗碟里只剩下些辣椒碎和姜片。林宇看了看腕表,深蓝色的表盘在餐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八点三十七分。窗外的夜色已浓,街灯与霓虹勾勒出荣城夜晚的轮廓,食客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已渐渐稀疏。
“时间不早了。”林宇放下茶杯,对陈悦说道,“明天还有工作,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他便要起身向前台走去。
“林总,”陈悦连忙伸手示意,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我已经买过单了。刚才去洗手间的时候顺道结了。”
林宇的动作顿了顿,重新坐下,眉头微蹙:“哦?多少钱?我A给你吧。”他边说边去摸手机。尽管是上级,但让女同事请客,尤其对方还是因得罪权贵被“发配”至此、需要远离幼子的母亲,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合适。
陈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真的不用了,林总。今天这顿我请您。您刚到荣城不久,我作为行政主管,带您尝尝本地特色,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那怎么好意思。”林宇略有点尴尬,手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他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更不愿欠下这种人情。
陈悦摆摆手,笑容自然:“就一顿饭而已,林总不用这么客气。以后工作上还得仰仗您多指导呢。”她的话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林宇台阶。
林宇看了看她真诚的眼神,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便不再坚持,爽快地点点头:“那行吧,这次就谢谢陈主管了。等我从新元复查回来,再请你。”他暗自记下这份人情,同时也对陈悦的处事周全有了更深的认识——她显然预判了他会想要付钱,提前悄无声息地处理妥当,避免了在收银台前推让的尴尬。
陈悦闻言,笑着点了点头,眉眼弯弯:“那我可记下了,等林总回来。”说完,她看向桌上还剩不少的炒鸡和几乎没动的白灼菜心,“稍等,这没吃完的菜让他们打一下包,带回去热热还能吃。浪费了可惜。”她说着便抬手,轻声招呼不远处正在收拾邻桌的服务员。
服务员很快拿来几个干净的打包盒和塑料袋。陈悦接过,熟练地将炒鸡里的鸡肉块挑拣到盒中,又仔细地将白灼菜心装好,动作利落。她一边打包一边解释:“主要是我本身就不太会做饭,平时工作忙,自己一个人也就是各种吃外卖,要不就是在外面点两个菜,吃不完就打包回去,晚上热热将就一顿。”
林宇看着她专注打包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感慨。他想起以前在一些商务场合,见过不少年轻女性对“打包”行为讳莫如深,仿佛那是某种掉价或寒酸的表现。陈悦的坦然和节俭,反而显得真实而可贵。他不由得比了个大拇指,赞道:“现在很多年轻人,尤其是女生,都不太愿意打包剩菜,觉得没面子。陈主管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实在。”
陈悦手上的动作没停,闻言自嘲地笑了笑,将餐盒盖好:“林总过奖了。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是辛苦赚来的钱,食物也是资源,能节约一点是一点。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成了家,有了孩子,就知道柴米油盐处处都要计算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丝生活重压下的务实。林宇顺势问道:“那你们家平时都谁做饭?你先生应该很支持你工作吧?”
陈悦将打包好的餐盒小心地放进服务员递过来的塑料袋里,系好,一边回答:“原来在红鱼总部的时候,工作特别忙,经常加班,而且公司离家里远,通勤时间长。那时候不是在公司吃加班餐,就是我老公做。他做饭比我好。”说到“老公”两个字时,她语气里的温度明显暖了一些,那是一个女人提到可靠伴侣时自然而然流露的依赖。
林宇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江心怡在厨房里略显笨拙却努力尝试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我女朋友也不太会做饭。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我有空,也基本都是我下厨。她觉得我做的比她做的好吃。”这话里带着点小小的炫耀和宠溺,是恋爱中人才有的甜蜜烦恼。
陈悦看了他一眼,会心一笑,没有多问。她拎起塑料袋,正准备拿自己的包,林宇却先一步伸出手,将那袋打包盒稳稳地接了过去。
“我来吧。你开一下后备箱,我给你放进去。”林宇语气自然,说完便转身向门外走去。
陈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也不矫情推让,只是快走两步到前面,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谢谢林总。”她说着,打开了深灰色迈腾的后备箱。
林宇将袋子放好,关上箱盖。夜晚的凉风拂过,带着三月特有的清冽。他绕到副驾驶一侧,却没有上车,而是拉开车门对陈悦说:“陈主管,你自己开车回去路上小心。我吃得太饱了,想走两步,消消食,也顺便理理思路。”
陈悦已经坐进了驾驶座,闻言转过头,透过降下的车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觉得晚上一个人步行不安全,也可能是觉得领导这样走回去不合礼数。但看到林宇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沉思的复杂神色,她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行吧,那您注意安全,慢点走。到了宿舍给我发个消息。”
“好,你路上也开慢点。”林宇关上车门,对她摆了摆手。
陈悦再次点头,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车灯划破夜色,很快便平稳地汇入蒙山北路的车流中,尾灯逐渐变成远处两个红色的光点,直至消失。
林宇站在原地,目送车子远去,这才真正感觉到夜晚的凉意。刚从温暖喧闹、充满食物香气的饭店里走出来,初春的夜风毫无遮挡地吹在身上,透过不算厚实的夹克,带来明显的寒意。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轻微的寒颤,赶紧将外套的扣子从上到下仔细扣好,又把领子竖了竖。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一些餐馆里依然觥筹交错。人行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电动车悄无声息地驶过。他掏出手机,先给江心怡发了条消息:“刚吃完饭,我让同事先开车回去了,我走走路消消食。估计一刻钟左右到宿舍,到了给你发消息。”
几乎是瞬间,江心怡的回复就跳了出来:“好的,慢慢走,注意看路,别想事情想得太入神。到了给我消息。”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小表情。
看着那个表情,林宇心里一暖,仿佛真的被那双柔软的手臂环住,驱散了些许夜风的凉意。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双手也插进外套兜里,开始沿着蒙山北路,朝着香颂园小区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脚步敲击着人行道的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脱离了工作场合,脱离了需要维持总经理形象的社交氛围,独自一人走在夜色中,那些被刻意压抑、强行梳理的纷乱思绪,终于如同解除了禁制的潮水,汹涌地漫上心头。
柳思思。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他表面上表现出来的要剧烈得多。寒冷似乎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但更冷的,是心底那股混杂着愤怒、后怕与极度警惕的寒意。
“红鱼资本……王子……柳思思……”林宇低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眉头紧锁。这潭水,比他之前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逻辑上存在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矛盾。柳思思,作为王子(那个红鱼资本的太子爷)的贴身秘书,而且很可能是关系匪浅的“身边人”,她的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王子的意志,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而从陈悦的描述以及他自己去年在荣城的遭遇来看,柳思思的种种行为——无论是之前在荣城时对自己调查的阻挠、制造的麻烦,还是后来对陈悦的打击排挤——都透着一股要将“碍事者”清除出去的狠劲,甚至……可能更糟。
可矛盾点恰恰就在这里:如果柳思思想要对付他林宇,甚至可能曾参与或默许了那场差点要他命的车祸(这个怀疑像根毒刺扎在他心里),那么,作为柳思思背后最大的靠山和利益关联方,王子为什么要在鲲鹏文旅这个由昆仑集团与红鱼资本共同投资的关键项目上,亲自点名,力排众议,坚持让他林宇来担任昆仑集团方的代表,并出任合资公司的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