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合理。这完全不符合权力运作和利益博弈的常理。没有人会把自己(或自己人)想要除掉的对象,亲手推到一个重要的、掌握实权的位置上。除非……
林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夜风让他的思维更加清醒,却也更加纷乱。几种可能性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可能性一:王子与柳思思并非铁板一块。柳思思的某些行为是背着王子进行的,或者王子对她的某些越界举动并不完全知情。王子赏识他林宇的能力,是出于纯粹的业务考虑。但这个解释很脆弱,柳思思作为如此亲近的秘书,做那么多小动作王子会毫无察觉?而且调动陈悦这样一位总监,没有王子的首肯或默许,柳思思真有那么大能量?
可能性二:这是一个更复杂的局。王子点名用他,本身就是局的一部分。或许是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当作靶子,吸引明枪暗箭;或许是利用他的能力先把项目做起来,再伺机摘桃子或把他踢开;又或者,王子有更大的谋划,需要他这颗棋子落在特定的位置,而柳思思之前的阻挠,或许是因为看不懂王子的全盘布局,或许是出于私人恩怨,甚至可能是王子故意放出的烟雾弹?
可能性三:最坏的可能。王子知情,甚至一切都在其掌控之中。柳思思之前的行动是试探,是打压,也可能是某种“驯服”的过程。现在把他提到这个位置,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使用。青山项目利益巨大,千亿级别的盘子,需要一把好用的刀,但同时这把刀又不能有自己的意志,必须牢牢握在执刀人手里。先打碎他的傲骨(车祸?),再给他一个看似光鲜的平台(总经理),恩威并施,让他感恩戴德又心存畏惧,最终成为听话的工具。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让林宇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危机感。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对着清冷的空气轻声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真把我当成小说里那些身负主角光环、所有人都要围着我转的龙傲天了?”
他之所以感到如此困惑和荒谬,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对自己有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认知。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天选之子”。是,他承认自己努力,也承认自己有些天赋和运气,在投资分析、项目操盘上确实比很多同龄人甚至前辈做得更出色,能创造的价值也更高。但他绝不至于盲目迷信到认为“天大地大老子最大”,全世界都得为他让路,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只是为了衬托他的英明神武。
“我可不认为自己活在那种无脑的龙傲天小说里,或者是什么重生复仇、屌丝逆袭的套路文里。”林宇翻了个白眼,这个动作在夜色中无人看见,却充分表达了他的无语。那些让他无力吐槽的剧情是什么来着?对了,主角无论前期多惨,一旦“觉醒”,立刻学习能力逆天、气场全开、样样精通,往那儿一站就王霸之气侧漏,各路豪杰纳头便拜,美女哭着喊着要倒贴,对手全是弱智送经验……
他的人生,和那种臆想出来的爽文模板,没有半毛钱关系。
如果真有所谓的“主角光环”,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就不会是那样了。
一切没有如果,只有冰冷坚硬的现实因果链。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沿着这条“因果链”回溯,那些关键的节点,在夜色中清晰得刺眼:
如果不是他从初中起就明白家境普通,想要改变命运只能靠自己,因而拼命学习,同时抓住一切机会勤工俭学——在餐馆端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在街头发过传单——用稚嫩的肩膀早早扛起生活的重量,他恐怕连高中的学费都凑不齐,早就被迫辍学,如今不知在哪个工厂的流水线上重复着机械劳动。
如果不是他在大学期间,除了完成繁重的课业,还将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了对金融市场的研究,泡在图书馆啃那些晦涩的理论,在电脑前一遍遍复盘K线图,参加各种模拟投资大赛并最终凭借硬实力获奖,他根本不可能进入以门槛高、竞争激烈着称的昆仑集团投资部的视线。那个获奖证书,是他叩开精英世界大门的唯一一块砖。
如果不是他进入昆仑集团后,被委以重任调查棘手的荣城钢管厂项目,并在那个过程中展现出超越年龄的专业素养、拼命的劲头(为了核实一个数据可以翻遍几年资料)和难得的正直底线(顶住压力拒绝某些“和稀泥”的建议),他就不会赢得时任新元分公司总经理白致远的真正认可和青睐。白致远是谁?昆仑集团元老兼联合创始人,昆仑十二金仙之一,无论是在昆仑集团又或者是在行业内都是真正有分量的大佬和实权派。没有他的认可,林宇在集团内可能永远只是个不错的年轻分析师。
如果白致远不认可他,不把他当作可造之材私下栽培、点拨,那么后来,当白致远在星辉医院历经生死、准备离开新元转院去中京进行后期康复时,白致远就不会特意嘱咐江心怡带他去病房探望。那是一次带着勉励和期许的告别。
如果没有那次探望,在离开医院的路上,他和江心怡就不会恰好遇见行色匆匆的周克文——那个全国通缉多年的连环杀人在逃犯。
如果江心怡没有误以为周克文拿走了她父亲车上的行车记录仪(里面可能涉及重要证据),以她外柔内刚、执拗的性格,就不会突然冲下车去拦住周克文。
如果江心怡没有冲上去,林宇就不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全,本能地追过去。
如果他没有追过去,就不会被迫钻进由情绪激动的周克文驾驶的车,更不会在疾驰的车内与周克文发生激烈的争执和肢体冲突。
如果没有那场车内打斗导致车辆失控,那场足以摧毁普通人意志和身体的惨烈车祸就不会发生。他不会被撞得左臂右腿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在ICU几度徘徊,整整大半年时间被困在病床上,与疼痛、复健和巨大的心理阴影为伴。
如果他没有重伤濒死,生命垂危,江心怡就不会被巨大的恐惧、内疚和责任感激,放下一切,衣不解带地在医院亲自照顾他那么久,从擦身喂饭到复健扶持,陪伴他度过人生中最黑暗无助的时光。
如果没有那段在病榻旁日日夜夜、毫无保留的贴身照顾与相依为命,两颗年轻的心就不会在极致的环境中冲破身份、背景的隔阂,看到彼此最真实也最脆弱的样子,萌生出超越感激的深刻情愫。他林宇,一个出身平凡的“白丁”,又怎么可能最终“抱得美人归”,与江心怡这样出身、容貌、能力俱佳的“女神”走到一起?
这一连串的“如果”,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任何一个环节稍有偏差,他的人生轨迹都将截然不同。可能更平凡,也可能更悲惨,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站在荣城初春的夜色里,身为一个重要合资公司的总经理,思考着千亿棋盘上的博弈,同时被一条名为“柳思思”的毒蛇在暗处窥伺。
这不是小说家精心设计的“金手指”或“机缘巧合”,这是一连串由性格、选择、努力、意外、痛苦乃至鲜血偶然交织成的现实。每一步都踏在实实在在的泥土或荆棘上,没有凭空掉落的秘籍,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每一个获得背后,都可能藏着对应的代价与风险。
林宇停下脚步,抬起头。城市的灯光污染严重,夜空是沉闷的紫灰色,只有几颗最顽强的星星,挣扎着透出极其微弱、几乎难以辨认的光点。它们沉默地悬在那里,见证了无数人间的悲欢离合、算计挣扎,包括他此刻的迷茫与清醒。
“一切没有如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章的核心语句,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是的,没有如果。过去的因造就了现在的果,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已经站在了这里。而现在的每一个选择,又将铺就通往未来的路。
柳思思是威胁,王子是谜团,青山项目是战场也是舞台,陈悦是意外收获的得力下属也可能隐藏着未知,江心怡是软肋也是铠甲……所有这些,构成了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逃避无用,幻想更无用。他能做的,只有基于现有的信息,做出最冷静的判断,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首先,是周四乔忠良书记的考察,必须万无一失。其次,是回新元复查,不仅是身体,更要和江心怡深谈一次,厘清红鱼资本内部,尤其是王子和柳思思的复杂关系。最后,青山项目必须按照他的思路推进下去,用实实在在的业绩和不可替代性,来构筑自己最坚固的护城河。无论王子在打什么算盘,一个能创造巨大价值的总经理,总比一个无用的棋子或容易拿捏的庸才,有更多的周旋空间。
想通了这些,林宇感觉心头的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头绪,那份沉甸甸的压力依旧存在,但不再是无方向的窒息感。他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更加稳定、有力。
不远处,香颂府小区西门的灯光已经清晰可见。他掏出手机,给江心怡发了最后一条步行中的消息:“快到了。风有点凉,但走着很清醒。想你。”
然后,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朝着那团温暖的灯火,稳步走去。夜色依旧深沉,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并且,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