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族诛(1 / 2)

宣室殿的铜门一关,隔绝了殿外的风雪,也将所有声音一并吞噬。

地龙烧得旺,空气燥热得发烫,可跪在地上的丞相公孙贺却觉得,那寒气正顺着膝盖,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他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御座前散落的竹简。

刘彻高坐其上,一动不动。

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

“都看看。”

刘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若寒冰。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忠臣,朕的麒麟儿。”

公孙贺闻言,身形剧颤。

他不敢不动,只能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哆哆嗦嗦地捡起一片离他最近的竹简。

只一眼,那墨写的几个字便烫进了他的眼底。

“教……单于……布兵……以备汉军……”

“嗬……”公孙贺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背脊,整个人软了下去,连跪都跪不稳。

殿中其余朝臣,凡是瞥见那字迹的,无不骇得血色尽褪。

那几个字,是催命符,更是诛心剑,刺向了在场每一个人。

唯有太子刘据,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株雪中的孤松。

而他身侧不远处,垂首跪着的霍光,袖中的双手早已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

他不敢信,可那军报的制式,那熟悉的墨迹,都和上一世,司马迁在朝堂上为李陵辩护时,父皇摔出的那份,分毫不差!

命运的绞索,终究还是套了下来。

“父皇。”刘据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字字清晰:“此事,尚有诸多疑点。”

“仅凭叛贼卫律一面之词,如何能定忠臣之罪?卫律其人,反复无常,其言断不可信!”

“不可信?”

刘彻的视线终于动了,缓缓从破碎的竹简,移到自己儿子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让人遍体生寒的讥诮。

“贰师将军惨败,韩说寸功未立。为何偏偏是公孙敖,听到了这个消息?”

“据儿,你告诉朕,为何就这么巧?”

这诛心之问,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刘据心口。

他一时哑然,竟不知如何辩驳。

霍光眉心狠狠一跳,头埋得更低。

又是这样!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质问!

皇帝已经不信任何人了!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刘据强压下心头的荒谬与冰冷,昂首力争:“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匈奴狡诈,焉知这不是他们的离间之计?意在动摇我军心,令父皇错杀忠良,自毁长城!”

“住口!”刘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喝如雷。

“忠良?一个兵败投降,为敌谋划的叛贼,也配称忠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视着殿中百官,目光如刀。

“当初,朕信了司马迁,信了你,才留下了这个祸根!”

“如今铁证如山,你还要为他辩解?!”

刘彻笑了,笑声空洞而凄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想起了重生后,自己握着拳头发下的誓言,就是要弥补李陵之憾。

他费尽心机,他更改将领,他做了能做的一切。

结果呢?

命运甚至不屑于与他博弈。

它只是冷漠地,将所有棋子一枚枚捡起,重新摆回原来的位置,用最残酷的现实,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你,刘彻,不过是天道掌中的玩物!

你想改命?何其可笑!

他胸膛里的一切似乎都被碾碎。

那股暴戾是炸开的冰,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尖锐的刺痛。

他恨的不是李陵。

他恨的是这个不断轮回的宿命!

他猛地一挥手。

郭舍人会意,尖利的嗓音瞬间划破寂静:“传陛下旨意!”

刘彻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平静之下是能冻死人的寒意。

“李陵卖国求荣,罪无可赦。”

“夷三族。”

“钦此!”

“父皇,不可!”

刘据浑身一震,双膝发软,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膝盖骨撞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膝行上前,额头一下下地磕在地上。

“父皇三思!李氏一门,世代忠烈!李广将军为国尽忠,李当户将军马革裹尸!如今仅凭一句未经证实的传言,便要屠戮满门,天下将士会何等寒心!”

“后世史书……会如何记载父皇今日之举啊!”

后世史书。

又是这该死的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