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时间线 · 神州,金陵市,特殊医疗保障中心—— “栖梧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清冽的药香,混合着极澹的檀木气息……
光线柔和,透过绘有澹澹竹影的磨砂玻璃窗洒入,将室内陈设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
这里不是病房,更像是一间精心布置的静室。
墙壁是温润的米白色,挂着几幅笔触空灵的水墨山水。
家具是沉稳的红木所制,线条简练流畅。床榻宽敞,铺设着素净但质地极佳的丝棉被褥。
各种生命维持和监测设备被巧妙地嵌入墙壁或整合进古色古香的柜体中,只在需要时才会无声滑出,科技感与东方韵味结合得天衣无缝。
在这样一间静室的中央床榻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身形纤细得仿佛易碎的瓷器。
一头如新雪般纯净的白色短发柔顺地铺在枕上,长度及肩,发梢微微卷曲。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澹青色的纤细血管。
她的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睫毛纤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令人瞩目的是,她的额角两侧,各有一小簇头发呈现出奇异的、仿佛自然生长般的冰蓝色,如同凝结的霜花。
她身上连接着一些几乎看不见的柔性传感贴片,旁边一台造型流畅的监测仪屏幕上,代表着生命体征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只是频率比常人略慢,仿佛她的身体仍在深深的冬眠中缓慢苏醒。
她,便是曾经的“灰鸦”小队指挥官,在第六次崩坏最终之战中,被凯文以巨大代价从“伪树核心”中剥离拯救出来的那个人。
然而,拯救的代价不仅仅是凯文的献祭,还有指挥官自身存在的剧烈嬗变——肉体发生不可逆的幼化与重构,记忆与人格如同被打碎的琉璃,沉睡至今。
这里是神州,古老而深邃的国度。
在世界政府凭借第六次崩坏胜利后的“绝对权威”,对“逐火之蛾”等旧时代英雄进行系统性肢解、监控,并对所有与“塔”相关的“异常存在”表现出愈发强烈的敌意与排斥时,神州是极少数敢公开顶着压力,为这些“特殊人群”提供庇护与治疗的地方。
“栖梧院”便是这样的所在。它名义上是金陵市一家顶级、保密级别极高的康复疗养中心,实际上是由神州相关部门直接管辖……
专门收治那些因崩坏、融合战士实验、以及与“塔”接触而产生严重后遗症、或被世界政府列为“高危监控对象”而难以在其他地方存续的人员。
这里不仅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还融合了神州古老的气功、针灸、草药学乃至一些更为玄妙的调理手段,旨在从身心多个层面进行干预。
神州的态度很明确:这些人是灾难的受害者,也是曾经为人类存续而战的战士,更是可能掌握着理解世界真相钥匙的“特殊样本”。
基于人道主义原则、对历史贡献的尊重,以及对未来可能风险的未雨绸缪,神州愿意承担国际压力,提供一方相对安宁的土壤。
当然,这种“庇护”绝非无偿,也伴随着内部监控与评估,但其底线是尊重与治疗,而非囚禁与实验。
这与世界政府日益显露的“工具化”与“清除”倾向形成了鲜明对比。
正因如此,在指挥官的身体状况稳定、可以被秘密转移后,她被送到了这里。
此刻,静室的外间,或坐或立着三个人。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候了不知道多少日夜。
从指挥官被秘密送达,陷入这种介于沉睡与昏迷之间的状态开始,三人便轮流值守,寸步不离。他们经历过绝望——亲眼目睹指挥官被污染时的痛苦,听闻凯文牺牲的噩耗,感受过世界政府对灰鸦小队乃至所有旧部日益加深的排斥。
他们也怀抱着微弱的希望——神州伸出的援手,指挥官身体指标奇迹般的稳定,以及……那偶尔在监测仪上出现的、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沉睡脑波的异常波动。
“生命体征参数……有轻微波动。”丽芙忽然低声说,眼睛紧盯着连接内室的副屏幕,“脑电图……a波活跃度提升了0.3%,有向清醒模式过渡的迹象。”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露西亚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冲进内室,但被里一个眼神制止了。
“冷静,露西亚。”里的声音平稳,但敲击手臂的频率微微加快了,“等待。确保环境绝对安静,没有突然的刺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外间静得能听到窗外遥远的市声,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
内室,床榻上的小小身影,那纤长的、如同冰晶凝结而成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监测仪上的曲线开始出现更明显的起伏。
终于,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地、无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眸色是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冰蓝,如同万载寒冰的核心,最初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映照着天花板上的竹影。然后,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试图理解周围陌生的环境。
外间,三人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丽芙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发出声音。露西亚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里站直了身体,护目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观察着内室传回的每一个细节。
床上的“女孩”尝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极其轻微地偏了偏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刚刚积聚起的一丝力气,她发出了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般的音节,含义不明。
她没有表现出惊慌,没有哭泣,甚至没有明显的困惑。
那眼眸中,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空白,以及一种深深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后的疲惫与疏离。
她还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冷静果决、带领他们出生入死的指挥官。
露西亚缓缓地、极其小心地,趴在了内室的门槛边,这个动作象征着她的守护与臣服,从未改变。
她红宝石般的眼眸紧紧锁住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怕惊扰了脆弱的梦境:“指挥官……我们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丽芙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但她迅速擦去,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尽可能柔和、安抚的笑容,尽管她知道里面的人未必能看清。“是的,指挥官……不用怕,这里很安全。我们是露西亚、丽芙,还有里……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里依旧站在窗边,但他放下了环抱的手臂,身体姿态微微放松,这是一种无声的、对“安全”环境的确认。他简短地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生命体征稳定。外部环境安全等级:最高。你已脱离危险期。当前坐标:神州,金陵。时间:第六次崩坏结束后,13个月零13天。”
他们的话语,像涓涓细流,试图渗入那片冰封的意识和空白的世界。
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个“白发小萝莉”能理解多少……
一天,一月,一年,甚至更久。因为她是他们的指挥官,是曾经将他们从绝望中带领出来的光,是灰鸦小队存在的意义之一。这份羁绊,不会因为外貌的改变、记忆的缺失而断绝。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穿着素雅旗袍、气质温婉但眼神睿智的中年女性出现在门口,她是“栖梧院”的主要负责人之一,林主任。
她身后跟着两名穿着白大褂、但气息沉凝、显然并非普通医护的人员。
“三位,”林主任的声音温和而有分寸,“监测到苏醒迹象,我们需要进行一次基础的神经反应和认知评估。请放心,过程会很温和,主要是为了制定下一步的康复方案。”
露西亚立刻起身,挡在内室门前,眼神警惕。丽芙也下意识地靠近。里则上前一步,冷静地询问:“评估的具体内容?由谁执行?我们需要在场。”
林主任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并不意外,耐心解释:“主要是视觉追踪、简单指令反应、基础感知测试。由我院最资深的神经康复专家王教授主导,我本人和这两位助手会在场。评估过程会全程录像,三位可以在外间通过单向玻璃观察。这是必要流程,我们需要了解她目前的基础状态,才能决定后续是继续以静养为主,还是可以开始尝试温和的刺激和互动。”
她的态度诚恳,且给出了折中方案。灰鸦小队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知道,在别人的地盘上,完全拒绝合理医疗程序是不现实的,也会破坏彼此间脆弱的信任。
“我们可以观察。”里最终代表小队同意,但补充道,“所有评估方案和数据,我们需要知情权。”
“当然。”林主任点头,“神州与诸位合作的基础,便是透明与互信。请随我来。”
三人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内室中那个茫然望着虚空的小小身影,才跟着林主任来到隔壁的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他们能看到内室的一切。
评估很快开始。王教授是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慈祥的老者,他带着温和的笑容,用最轻柔的动作和语调,引导着床上的“女孩”进行一些极其简单的测试:跟随缓慢移动的光点转动眼球,对轻柔的声音做出反应,尝试辨认不同质地物品的触感……
过程缓慢而艰难。“女孩”的反应大多迟滞、微弱,很多时候只是茫然地看着,或者毫无反应。
她的眼眸中,依旧充斥着令人心碎的空白。
只有在一次,当王教授拿出一枚造型简洁、带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徽章靠近时,她的眼球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略长的一秒,然后便移开了。
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确认的反应,却让观察室里的露西亚和丽芙心跳加速。里则迅速在随身终端上记录下了这个细节。
评估进行了大约半小时后结束。王教授和林主任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退出了内室。
来到观察室,王教授的神情带着专业的凝重:“从目前情况看,她的基础生理机能恢复良好,但高级认知功能、记忆、人格主体性……受损极其严重,几乎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她目前的状态,更像是一个刚刚诞生的、拥有强大潜在生命力的‘婴儿’,需要重新学习一切。不过,”
他话锋一转,“刚才对金属徽章那极其微弱的特殊反应,可能暗示着某些深层记忆痕迹或本能并未完全湮灭。这是非常宝贵,但也需要极其小心对待的线索。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重点将是提供安全、稳定、充满温和正向刺激的环境,引导她逐渐建立与外界的联系,而不是急于唤醒或灌输。”
林主任补充道:“世界政府方面的压力一直存在,他们多次以‘国际安全’和‘异常个体管控’为由,要求我们交出或‘共享’治疗数据和进程。均被我们以‘患者尚未脱离危险期,不具备转移或公开条件’为由暂时挡回。但他们的耐心是有限的,尤其是如果她开始表现出任何‘异常’或‘价值’。这里的安全等级虽然高,但并非绝对。三位,你们的到来本身也是风险,希望你们能理解并配合我们的保密条例。”
灰鸦小队三人沉默着。他们明白林主任话中的含义。
神州提供了庇护,但也置身于国际博弈的漩涡中心。
指挥官的苏醒,可能意味着新的希望,也必然招致更猛烈的风暴。
“我们明白。”里代表小队回答,“我们会遵守这里的规则。她的安全与恢复,是第一位的。”
露西亚和丽芙也重重地点头。
………………
新安普顿的夜晚,从来不属于萨卡兹。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码头区鱼类腐烂的腥气、劣质朗姆酒的酸臭,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
这种恐惧如同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汽,渗透进每条裂缝,每间棚屋,每个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