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特蕾西斯和特蕾西娅来说，这个夜晚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们分头行动已有三个小时。
按照计划，特蕾西斯带领一支由四名最精锐的成员组成的小队，目标是总督府西侧戒备森严的军械库。
情报显示，“学会”运来的特殊货物就存放在那里，与一批即将运往内陆镇压起义的军火混在一起。
而特蕾西娅，则负责另一项更紧迫、也更危险的行动——解救被关押在港区第七号仓库的一百三十名萨卡兹奴隶。
这些奴隶大多是沿海部落最后的抵抗者及其家眷，在最近一次清剿中被俘，定于黎明时分装船运往旧大陆的角斗场或矿井。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武器类型和数量，必要时破坏运输路径，但绝不正面交战。”
行动前，特蕾西斯在安全屋里对着地图，手指敲打着军械库外围的巡逻路线。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红色眼眸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冷静。
“一旦得手，立即按撤离路线返回翡翠湖。如果我们的人被抓，或是线索指向我们……”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没有波澜，“按最坏情况处理。”
“哥。”特蕾西娅轻声打断他，她的手放在兄长的手臂上。
即使隔着布料，特蕾西斯也能感受到妹妹指尖的微凉——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切的担忧。“我们都会回来的。那些奴隶……他们等不了下一次机会了。”
特蕾西斯看着妹妹。
十八岁的特蕾西娅已经出落得美丽而坚韧，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发辫，那双与他颜色相似但更柔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决心。她知道这次行动的每一个风险，但她选择了更困难的那条路。
“我明白。”特蕾西斯最终说，他的声音罕见地软化了一丝，“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霍华德先生在码头安排了接应船，钥匙在你那里。”
“我会的。”特蕾西娅微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你也一样，哥哥。不要……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判断。”
他们没有再多说。六年的并肩作战和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徘徊，已经让他们之间的理解超越了语言。
此刻，特蕾西娅正蹲伏在第七号仓库对面一座废弃灯塔的阴影里。
她的装束完全融入了黑暗——深灰色的粗布衣裤，脸上涂着煤灰和泥土混合的伪装，连标志性的粉色长发也被黑色的头巾紧紧包裹。
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偶尔透过云层的缝隙时，会闪烁出锐利的光。
她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前方，仓库周围只有两个懒散的守卫，正靠在门边分享着一瓶劣酒。
这不符合常理。关押一百三十名重要“货物”的地方，守卫不应该如此松懈。
但特蕾西娅没有时间犹豫。黎明前涨潮，运奴船“黑鸦号”就会靠港。一旦奴隶被押解上船，再想营救就难如登天。
她做了一个手势。
黑暗中，三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浮现——都是联系网中身手最好的萨卡兹战士，两个男性，一个女性。他们无声地解决了外围的暗哨，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历过真正的厮杀。
“守卫交给我。”特蕾西娅用极低的声音说，“你们从侧窗进入，解决里面的看守。记住，不要发出太大动静，我们要的是悄无声息地带走所有人。”
“明白，小姐。”领头的战士——一个脸上有刀疤、“石牙”的萨卡兹老兵——点了点头。
他看向特蕾西娅的目光里，除了尊敬，还有一种近乎父辈的担忧。“您也小心。”
特蕾西娅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那是九霄送给她的礼物，刀身由某种奇异的金属锻造，轻薄却异常坚韧，在月光下不会反光。
她如同影子般滑下灯塔的残垣，贴着地面匍匐前进。
海风吹动杂草的声音掩盖了她细微的移动声。二十米，十米，五米……
两个守卫还在闲聊。
“……听说这批货里有个小崽子，是某个部落酋长的儿子，能卖个好价钱。”
“酋长？呸！那些野蛮人也配叫酋长？不过是一群会说话的野兽……”
话音未落。
特蕾西娅从黑暗中暴起。
她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捂住离她较近的守卫的嘴，右手短刀精准地从他颈侧刺入，切断气管和动脉。温热粘稠的液体喷溅到她的手上，她没有丝毫停顿。
另一个守卫甚至没来得及转身。
特蕾西娅拔出刀，身体旋转，刀锋划过一道银弧，精准地刺入第二名守卫的后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软倒。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特蕾西娅将两具尸体拖进阴影，擦了擦手上的血。
她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但眼神依旧平静。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仁慈是奢侈品，而她的仁慈，要留给那些值得拯救的人。
仓库侧窗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石牙他们发出的信号，里面解决了。
特蕾西娅推开仓库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汗臭、排泄物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下，一百多个萨卡兹人挤在一起，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着鞭痕和伤口，脚上锁着粗糙的铁链。当门被推开时，许多人惊恐地抬起头，但当他们看到进来的是同样有着萨卡兹特征（虽然特蕾西娅的犄角被头巾遮住，但那种同族的气息无法掩盖）的人时，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死灰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
“不要出声。”特蕾西娅快步走向人群，声音清晰而镇定，“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所有人，站起来，跟着我们从后门离开。码头有船在等。”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和感激的低语。
石牙和其他两名战士迅速用从守卫身上搜来的钥匙打开锁链。特蕾西娅则走到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男孩身边——他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膝盖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化脓。
“能走吗？”特蕾西娅蹲下，声音放柔。
小男孩点了点头，但当他试图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摔倒。特蕾西娅立刻扶住他，毫不犹豫地将男孩背到背上。
“小姐，我来吧。”石牙走过来。
“不，你负责开路。”特蕾西娅摇头，“快，时间不多了。”
人群开始有序地移动。长期的囚禁和营养不良让许多人步履蹒跚，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特蕾西娅一边指挥，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太顺利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突然窜入她的脑海。
关押如此多“高价值”奴隶的地方，守卫怎么可能只有两个醉鬼？总督府那边呢？哥哥他们的行动……
“等等。”特蕾西娅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她将背上的小男孩交给旁边一位看起来相对强壮的妇人，自己走到仓库门口，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
码头区一片寂静。
太安静了。
连平时彻夜不休的装卸工人都消失了，只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月光被浓云吞噬，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某种不自然的沉睡。
“不对……”特蕾西娅喃喃道，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不是从码头区，而是从城市中心，总督府的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某种沉重机械启动的轰鸣声，如同巨兽的喘息，在城市上空回荡。
特蕾西娅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哥哥。
她猛地转身，对石牙吼道：“带他们走！按原计划，立刻上船离开！”
“小姐，您呢？”
“我要去总督府！”特蕾西娅已经冲向门外，“这是我的命令！带他们活着离开，这是最重要的！”
“可是——”
“没有可是！”特蕾西娅回头，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燃烧，“石牙，这些人的命，现在在你手里！”
她看到了老战士眼中的挣扎，但最终，石牙重重地点头：“遵命。愿先祖庇佑您，小姐。”
特蕾西娅没有再回头。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枪声传来的方向。风在她耳边呼啸，带着硝烟和某种不祥的甜腥气味。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哥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