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历1798年,霜月末
旧大陆·伦敦,唐宁街十号地下战略室。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银。
瓦斯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长桌上摊开的巨幅世界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插着代表各国陆军兵团的小旗——红色维多利亚、蓝色高卢、白色俄罗斯、黑色普鲁士……
还有数十种颜色各异的次级国家与殖民地附庸旗帜,它们像一群躁动的毒蝇,吸附在穆大陆、非洲、东南亚的轮廓上。
长桌周围坐着十三个人。没有穿军装的将军,只有穿着深色西装、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与老者。
他们是维多利亚帝国真正的掌舵者:内阁核心成员、帝国银行总裁、东印度公司董事会主席、海军情报处处长,以及三位没有公开身份、只以代号相称的“特别顾问”。
“……综上所述,高卢第三共和国在过去六个月里,将其在穆大陆西海岸的驻军增加了百分之四十,新建了三个永久性炮台,并强行‘收购’了我们两家在半岛的橡胶种植园。”
外交大臣用象牙杖尖戳着地图上高卢的蓝色旗帜,声音干涩,“而根据我们在巴黎的内线情报,他们下个季度的军事预算将再追加五千万法郎,专门用于‘殖民地防卫与权益拓展’。”
“防卫?”财政大臣冷笑,肥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上的一份报告,“他们在新·利物浦港火灾第二天,就派出了三艘战列舰进入我们的‘自由贸易区’,这叫防卫?这他妈是武装游行!是骑在我们脸上撒尿!”
“注意言辞,查尔斯。”首相开口,声音平静,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
这位年过六十的老人有着一张花岗岩凋刻般的脸,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缓慢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情绪。”
“解决方案?”帝国银行总裁,一个瘦得像竹竿、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片,“很简单:要么我们退让,承认高卢在穆大陆西海岸的‘特殊利益’,放弃至少百分之三十的贸易份额和市场准入。要么——”
他停顿,环视四周:
“——让他们明白,维多利亚的舰队依然统治着海洋,维多利亚的士兵依然能碾碎任何胆敢挑战‘日不落’秩序的狂徒。”
沉默。
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那不是小规模的殖民地摩擦,不是边境冲突,不是外交抗议。
那是战争。是两个拥有亿级人口、数千艘舰船、数万门大炮、背后还牵扯着数十个盟国与附庸的庞大帝国之间的全面战争。
上一次这样的战争——四十年前的克里米亚四国会战——埋葬了三十万士兵,拖垮了两个王国,重塑了欧洲版图。而这一次,战场将遍布全球。
“俄国人那边呢?”首相转向情报处长。
“暧昧,但倾向明显。”情报处长打开一份加密文件……
“沙皇的特使上周秘密访问了巴黎。我们截获的电文显示,他们达成了某种‘谅解备忘录’。具体内容不详,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维多利亚与高卢开战,俄国至少会向我们的东方边境施加‘军事压力’,牵制我们在印度的驻军。普鲁士……暂时观望,但他们的军火正在通过中立国渠道,源源不断运往高卢的殖民地。”
“该死的北极熊和那些条顿蛮子……”财政大臣低声咒骂。
“教会呢?”首相问向一位“特别顾问”。那是一位穿着朴素黑袍、面容隐藏在阴影中的老人。
“圣座(虽然已无教皇,但习惯性尊称)目前……保持‘神圣的中立’。”
老人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但阿波卡利斯家族内部有分歧。大主教本人倾向于维持现状,但他的几个儿子……尤其是第三子奥托,据说在穆大陆活动期间,与高卢的殖民地主教团有过‘深入交流’。我们不能排除教会资源在特定情况下,向高卢倾斜的可能性。”
又是一阵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教会或许没有军队,但他们掌握着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软实力:信仰网络、跨国情报体系、庞大的财富,以及——在某些隐秘领域——超越常人理解的知识与力量。
他们的倾向,往往能决定一个王朝的兴衰。
“那么,先生们。”首相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刀,“我们面临的选择是:退让,看着帝国在过去五十年建立的全球秩序崩塌,看着我们的市场被瓜分,影响力被侵蚀,最终退回英伦三岛,成为一个二流国家。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在密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让世界再一次记住,维多利亚的旗帜为何永不日落!”
长桌周围,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疲惫被决绝取代,犹豫被狂热覆盖。
这是赌上国运的抉择,是押上帝国未来三百年的豪赌。
“海军已经准备好了。”海军大臣沉声道,“本土舰队、地中海舰队、远东舰队、大西洋舰队……全部处于最高战备状态。只要命令下达,七十二小时内,我们可以封锁高卢的所有主要港口,切断其殖民地与本土的联系。”
“陆军需要时间。”陆军大臣更谨慎一些,“三十万远征军已经完成集结,但运送到穆大陆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且,我们还要防备俄国在印度方向的可能动作。”
“那就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首相的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一个……足够震撼、足够正当、能让国内民众同仇敌忾、能让盟友坚定站队、能让中立者闭嘴的理由。”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新·开普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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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穆大陆,翡翠湖区以北三百公里,无名山谷。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湖区”。
地势逐渐抬升,茂密的热带雨林被稀疏的针叶林取代,空气变得冷冽。
山谷隐藏在连绵的山脉褶皱中,入口被天然的巨石阵遮蔽,即使从空中俯瞰,也只会以为是一片普通的荒芜之地。
但山谷内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简单的木屋沿着山壁搭建,屋顶覆盖着防水帆布。
中央的空地被平整出来,作为训练场,地面上画着复杂的格斗线与障碍物。
更深处,山体被开凿出几个洞穴,洞口挂着厚实的毛皮门帘,里面传来锻造的叮当声和草药的苦涩气息。
这里是“北境哨站”,凯雯和九霄建立的临时据点,也是特蕾西斯兄妹及其追随者的新家园。
山谷东侧,一间比其他木屋稍大、结构也更稳固的房屋内,特蕾西斯正俯身在一张粗糙的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亮,阅读一份刚刚由信鸽送达的密信。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到六年前的稚嫩,也没有了翡翠湖畔时的书卷气。
十九岁的青年,轮廓如同山岩般冷硬,粉色的短发被随意抓拢,露出额头和那对醒目的犄角。
他的眼神专注而锐利,像盯住猎物的鹰隼——那是经历了生死、背叛、屠杀。熬过七天七夜非人折磨后,淬炼出的目光。
密信上的字迹很潦草,用的是他们自己设计的密码:
“新·利物浦港大火后第七日,维多利亚第七码头区仓库完全焚毁,损失货物估值超八十万英镑。总督府调查结论仍为“化学品意外”,但港口守备已秘密增兵三倍。”
“同日,高卢驻新·利物浦领事馆遭不明身份者投掷燃烧瓶,未造成伤亡,但领事馆旗杆被焚。高卢方面强烈抗议,称维多利亚当局“纵容暴徒”。”
“第三日,港口管理局地下通信中心发生“设备故障”,导致西南海岸所有殖民地与本土联系中断十二小时。故障原因不明,技术人员称“仪器读数出现无法解释的空间扰动”。”
“第七日(即今日),灯塔岛导航信号出现周期性偏差,已有三艘商船报告航线错误。总督府下令灯塔暂时关闭检修。”
“综合判断:目标区域内监控与通信能力已削弱约40%,防御注意力被成功误导至“港口安全”与“殖民地内部骚乱”。窗口期已打开,预计可持续45-60日。”
“另:旧大陆局势急剧恶化,维多利亚与高卢战争可能性超过70%。若开战,穆大陆将成为主战场之一。请早做应对。”
特蕾西斯放下密信,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成功了。
比安卡老师她们在新·利物浦港的行动,成功制造了混乱,转移了“学会”和殖民地当局的注意力。
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窗口——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但这还不够。
他睁开眼睛,看向墙上挂着的、他自己手绘的穆大陆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几十个点:红色的代表已知的殖民地驻军要塞,蓝色的代表“学会”疑似据点,绿色的代表他们自己建立或联系上的反抗势力节点,黑色的……代表近期发生“异常事件”(崩坏兽袭击)的地点。
黑色的点,在过去三个月里,增加了十七个。
分布毫无规律,从最南端的种植园到最北端的冻土边缘,仿佛某种力量正在这片大陆上随机播撒灾难的种子。
而红色的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膨胀——维多利亚在增兵,高卢在增兵,甚至连远在北方的俄罗斯,都开始向其在穆大陆北境的寥寥几个据点派遣“勘测队”(实为武装殖民先遣队)。
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了整个大陆。
“哥。”
木门被推开,特蕾西娅走了进来。十八岁的少女同样褪去了稚气,粉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便于活动的深绿色猎装,腰带上挂着医疗包和几把形状奇特的匕首。
她的眼神依旧温柔,但温柔之下,是经历过鲜血与死亡洗礼后的坚韧。
“有消息了?”她走到桌边,看到了那份密信。
特蕾西斯点头,将密信递给她。特蕾西娅快速浏览,眉头逐渐蹙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