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片寒冷的冻土上,属于萨卡兹的、反抗的火焰,正开始真正地、成燎原之势地……
燃烧起来。
…………
圣凯伦勒的冲天火光与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早已在半个月前被更广阔大陆上的风霜雨雪所掩盖。
但那一夜引发的政治海啸与历史转向,其汹涌的余波,正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冲击着旧大陆与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后世史学家在研究这段被称为“殖民纪元大转折”的时期时,往往会将圣凯门勒大剧院爆炸事件,标记为点燃“百年战争”全面升级导火索的关键节点之一。
他们争论是必然还是偶然,分析其中无数微小变量如何交织成毁灭性的结果,感叹历史的脆弱与残酷——仿佛由无数必然与可能编织的巨网,只需在某一个经纬交汇处轻轻施加一点预料之外的推力,整个结构的平衡便会轰然崩塌,将世界拖入无人能料、也无人能控的动荡深渊。
对于身处这个“节点”之后旋涡中心的人们而言,理论是苍白的,唯有切肤的混乱与压力才是真实的。
维多利亚王国与高卢帝国,这两个雄踞旧大陆、瓜分了大半个新大陆殖民利益的庞然大物,在过去半个月里,如同两只被彻底激怒、且被斩断了最后理智缰绳的洪荒巨兽,向着彼此,也向着整个世界,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争咆哮。
圣凯门勒的爆炸,其造成的人员损失之惨重、目标之精准、影响之恶劣,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遇难者名单上,不仅包括了两国在穆大陆殖民地最高军事指挥官(霍雷肖·纳尔逊海军上将与让-巴蒂斯特·贝尔纳多特元帅),更囊括了超过七成的殖民地高级军官团、大量经验丰富的参谋人员、以及与两国本土联系紧密的资深殖民地行政官员、大商会代表和旧大陆议会的重要观察员。
这不仅仅是一次“斩首”,更是一场对两国殖民地统治精英层的系统性、毁灭性的清洗。
而在这份长长的、沾满血污的名单背后,更为关键的影响在于——和平派与稳健保守派的声音,几乎被一扫而空。
那些主张通过谈判、贸易、势力划分等“文明”方式解决争端、维护殖民地总体稳定和利益最大化的人;那些对全面战争持谨慎态度、担心国力消耗过巨、引发内部动荡或给其他虎视眈眈的列强(如俄罗斯、普鲁士)以可乘之机的人……
他们中的核心代表,很多都出席了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和谈宴会,并随着剧院的穹顶一同化为了灰烬。
权力厌恶真空!
在旧大陆本土,在殖民地的剩余机构中,早已蓄势待发、摩拳擦掌的战争派与激进扩张派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填补了空缺,掌握了话语权。
在维多利亚,以新任命的、作风强硬且与纳尔逊有旧怨的远东舰队代理司令为首,国会中主战派议员的声音压倒了所有微弱的异议。
他们痛斥高卢人的“背信弃义”与“阴谋暗算”(尽管证据模糊),誓言要用“帝国最炽烈的怒火”清洗耻辱,不仅要夺回失去的尊严,更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高卢这个“贪婪、无耻的竞争对手”。
在高卢,临时接替贝尔纳多特职位的是一位以狂热民族主义和军事冒险着称的将军。
皇帝陛下的内阁中,主张“彻底惩罚维多利亚的野蛮行径”、“恢复高卢在新大陆无可争议的领袖地位”的声音占据了绝对上风。
他们宣称,这是“高卢文明”与“盎格鲁-撒克逊海盗习性”的最终对决,是决定旧大陆未来百年秩序的关键一战。
两国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将仇恨与愤怒如同瘟疫般散布到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伦敦街头叫卖的《泰晤士报》、《卫报》,还是巴黎咖啡馆里人人传阅的《费加罗报》、《世界报》,亦或是其他大大小小的旧大陆媒体,头版头条永远被触目惊心的黑色大字标题所占据:
“维多利亚版本”
“圣凯伦勒的背叛:高卢阴谋下的血腥屠杀!为纳尔逊上将及八百英魂报仇!这是对文明世界的公然挑衅,必须以血还血!”
“高卢版本”
“剧院下的亡灵:维多利亚的恐怖主义屠刀!铭记贝尔纳多特元帅与英勇同胞!这是对高卢荣耀的践踏,战争是唯一答案!”
类似的论调,通过报纸、传单、街头演说、甚至最新的电报网络,反复灌输给两国的民众。
悲伤被引导为仇恨,恐惧被转化为战斗的狂热,对事件真相的追问被淹没在“国家荣誉”与“复仇正义”的喧嚣浪潮之中。
理性的声音微不可闻,战争的齿轮在仇恨的润滑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可逆转地咬合、转动。
殖民地军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舰队开始在海上对峙、摩擦,小规模的边境冲突在几天内迅速升级为团级、甚至师级的激烈交火。
征兵令雪片般下发,军工厂日夜赶工,通往港口的铁路线上挤满了运载士兵和物资的列车。
战争的阴云,不仅笼罩在穆大陆上空,更迅速蔓延回旧大陆本土,欧洲的局势骤然紧张,各国开始紧急调整外交姿态,或试图斡旋,或暗中选边,或加紧扩军以防不测。
在这片近乎失控的战争狂热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忙碌,也格外……无力。
凯尔希……
过去的半个月,对她而言,是几乎不眠不休、疲于奔命的噩梦。
圣凯门勒的爆炸像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她的和平计划,更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与……
那一夜屋顶上,那个金发女人吐出的两个禁忌之名所带来的、持续不断的冰冷颤栗。
但她强迫自己将那份混乱与惊悸压在心底的最深处。
现在不是纠结个人过往的时候,眼前是两个帝国即将滑向全面战争深渊的危机!
她利用自己过去多年来在两国高层、学术界、甚至部分军方人士中建立的人脉与“顾问”声望,竭尽全力地奔走、呼吁、劝说。
她面见刚刚上任、杀气腾腾的维多利亚代理司令,试图用冷静的数据分析全面战争的巨大风险——国力消耗、民众苦难、给其他列强的机会、乃至可能引发内部社会革命。
她强调,真凶尚未查明(尽管所有证据都隐晦地指向萨卡兹反抗组织或其背后的神秘势力),盲目报复只会落入幕后黑手的圈套。
她拜访高卢新任殖民地总督的幕僚,陈明利害,指出与维多利亚的全面战争很可能两败俱伤,让北境那些“蛮族”和虎视眈眈的俄罗斯人渔翁得利。
她提议,是否可以先查明真相,同时保持军事压力但暂缓全面升级,将矛头对准真正的、共同的“秩序破坏者”。
她撰写措辞严谨的长篇报告,通过隐秘渠道送至旧大陆两国的核心决策圈,试图唤醒那些尚未被战争狂热完全裹挟的理性声音。
然而,她的努力,在席卷两国的仇恨风暴与既得利益集团的推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微不足道。
“凯尔希学者,你的学识我们尊敬,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情绪和决心比冷静的计算更重要!”
“查明真相?事实就摆在那里!我们的将军和同胞被卑鄙地谋杀了!还需要什么真相?!”
“萨卡兹?那些未开化的蛮族能有这样的策划能力和执行能力?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国家力量支持!(意指对方帝国)”
“联合调查?和那些可能参与了阴谋的人?这简直是侮辱!”
类似的回答,带着礼貌的敷衍或直白的不耐烦,成了她这段时间最常收到的回应。
她精心准备的分析和方案,往往在会议开始前就被定性为“不合时宜的软弱言论”。
甚至有些激进的军官或政客,开始私下质疑她“立场可疑”、“是否与某些破坏势力有牵连”。
更让她感到心寒且警惕的是,她发现,自己过去曾部分赞同、并试图引导利用的某种理论,正在被战争鼓吹者们以一种更极端、更危险的方式推向台前,并迅速与当前的仇恨情绪结合,形成了新的、更具煽动性的舆论武器——
“萨卡兹仇恨威胁论”。
报纸上开始连篇累牍地出现“专家”文章,煞有介事地分析萨卡兹这个古老种族“与生俱来的暴力倾向”、“对文明世界的深刻仇恨”、“其源石适应性可能带来的不可控威胁”。
圣凯门勒的爆炸被巧妙地与一些未经证实的、关于萨卡兹反抗组织零星袭击的报道联系起来,构建起一个“野蛮种族在神秘势力支持下,试图摧毁文明秩序”的惊悚叙事。
“看吧!这就是我们一直忽视的毒瘤!他们仇恨我们的一切,我们的文明,我们的进步,我们的存在本身!”
“仅仅镇压是不够的,必须彻底净化!为了死去的同胞,也为了子孙后代的安全!”
“对维多利亚/高卢的战争或许是悲剧,但清除萨卡兹的威胁,是文明世界共同的责任和使命!”
这种论调,不仅在两国国内甚嚣尘上,甚至开始向其他殖民帝国和旧大陆中立国家渗透。
它为战争提供了另一个“正当性”出口——即使与主要对手的战争暂时无法避免或代价巨大,但联合起来“清理”相对弱小的、且被视为“非我族类”的萨卡兹及其同情者,似乎成了一项可以凝聚内部共识、转移部分矛盾、甚至彰显“文明使命感”的“低风险高收益”选择。
凯尔希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希望通过引导帝国矛盾、以相对可控的方式“处理”萨卡兹问题,从而为更长远的社会实验和“文明融合”创造条件的设想,正在被扭曲、放大、异化成一场可能针对整个种族的、赤裸裸的种族清洗号召!
而她,某种程度上,曾是这套理论早期、相对温和版本的提出者之一。
这种认知让她如坐针毡。
深夜,临时下榻的殖民地旅馆房间内,凯尔希疲惫地揉着眉心,面前摊开的文件上是她刚刚起草的、试图驳斥极端“萨卡兹威胁论”、呼吁理性区分反抗组织与普通萨卡兹民众的最新备忘录草稿。但写了几行,她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窗外传来远处军营隐约的号角声和士兵操练的口令。
城市里,张贴着鲜红战争标语和扭曲的萨卡兹形象海报的墙壁随处可见。
理智告诉她,局势正在滑向最糟糕的深渊:两大帝国间的全面战争几乎不可避免,而这场战争很可能伴随着对萨卡兹等原住民的系统性迫害升级。
她的调停努力收效甚微,而她自己的理论正被利用来为更残酷的行为背书。
更深处,那个金发女人(比安卡)的话和那两个名字,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AMA-10”……“普瑞赛斯”……她们知道什么?她们是什么人?她们的目的……真的只是简单的“反抗”吗?
“Mon3tr。”她低声呼唤。
墨绿色的守护者悄无声息地在她身边显现,散发着稳定的、令人安心的能量场。
凯尔希看着它,碧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疲惫、困惑,以及一丝罕见的迷茫。她一直坚信自己走在“正确”且“必要”的道路上,为了这片大地更长远的、或许不那么美好但至少能存续的未来,进行着艰难的权衡与引导。
但现在,她所引导的力量似乎彻底失控,她所珍视(或试图埋葬)的秘密被人窥破,而她所设想的“未来”,正被战火与仇恨染上越来越浓重的血色。
“我……真的做对了吗?”她对着寂静的空气,发出了无人能回答的疑问。
而远在北境冻土的群山中,那点被她曾经视为需要“处理”的“火星”,正在汇聚更多的柴薪,悄然壮大。
历史的洪流,已然改道。无人能独善其身,也无人能真正掌控其奔涌的方向。
只有喧嚣的战争口号、隐秘的种族主义论调、以及疲惫调停者无力的笔触,在这愈发浓重的夜色中,交织成一曲走向未知终章的、混乱而悲怆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