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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百年战争(26)(1 / 2)

预言总是滞后于现实,而现实的残酷往往超越最悲观的想象。

正如所有清醒(或装作清醒)的观察者所预感的那样,维多利亚与高卢这两台被民族主义、复仇情绪与帝国野心彻底驱动的战争机器,其矛盾已非任何外交辞令或个人斡旋所能化解。

导火索或许是一次边境哨所模棱两可的“误会交火”,或许是一艘巡逻舰“意外”越界引发的炮击,又或许是某个激进军官蓄意策划的“挑衅行动”——在历史洪流淹没细节之后,起因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战争,就这样爆发了。

不是殖民地的局部摩擦,不是限定规模的惩戒行动。

而是在穆大陆西南部,那片广袤的、富含矿产与争议土地的上千公里战线上,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倾尽两国殖民地乃至本土核心力量的全面会战,如同两头洪荒巨兽的死斗,轰然拉开了序幕。

战线北起寒风凛冽的山丘地带,南至潮湿泥泞的滨海平原,蜿蜒曲折,横跨接近一千三百公里。

在这条被后世军事学家反复研究的漫长弧线上,人类将工业化时代中期的全部战争智慧(或者说,自相残杀的才智),发挥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极致。

五百万人。

这个冰冷的数字,代表着被国家机器征召、训练、武装,然后如同输送木材或煤炭一般,源源不断投送到这条巨大“生产线”上的生命。

他们来自维多利亚的约克郡田野、伦敦东区作坊,来自高卢的布列塔尼乡村、巴黎郊区工厂,也来自两大帝国在穆大陆殖民地强行征募的土着辅助部队。

他们穿着不同颜色的军服,说着不同的语言,怀揣着被灌输的、大同小异的仇恨与恐惧,最终汇聚到同一条由堑壕、铁丝网、雷区和炮火共同定义的死亡地带。

他们不再是父亲、儿子、丈夫、兄弟。他们是“兵力”,是“炮灰”,是战略地图上可以消耗的数字,是这场钢铁狂舞中最廉价也最不可或缺的血肉燃料。

而驱动这场血肉磨盘的,是两大帝国在工业革命滋养下,为更高效地毁灭同类而创造出的、令人目不暇接的战争奇观:

陆行战舰,攻击飞艇,单翼飞机,蒸汽骑士

炮兵——毫无疑问的战场之王。

射程更远、口径更大、射速更快、配备了新型延时引信和榴霰弹的重炮群,成为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成体系的火控系统开始应用,通过前线观测、电话通讯、计算尺和坐标图,炮火变得更为精准和致命。

一场大规模炮火准备,足以将整片区域的地表彻底翻犁一遍,将精心构筑的防线化为炼狱。

堑壕、机枪、铁丝网、毒气、地雷、狙击手……所有能想象到的杀戮手段,都在这片巨大的试验场上轮番登场,不断改进。

进攻,防守,反攻,再防守……战线如同抽搐的巨蟒,时而向前拱动数公里,时而又被狠狠砸回原地。

无人区尸骸枕藉,破碎的枪械、扭曲的钢盔、浸透血污的日记本与家信散落其间。雨水将泥土与血水混合成粘稠的泥沼,吞噬着一切。疫病在双方军营中蔓延。

这是一台空前规模的、高效运转的绞肉机。

每一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燃料”被填入其中,化作伤亡报告上冰冷的数字,化作后方报纸上被精心修饰过的“英勇牺牲”或“重大进展”,化作两国内部越来越尖锐的社会矛盾与反战情绪的种子。

人类在如何更有效地毁灭同类方面的“天赋”,在这场战争中,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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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两大帝国将绝大部分注意力、资源和鲜血倾注于西南战线那无休止的消耗与厮杀时,在穆大陆更广阔的土地上,在殖民统治相对薄弱的腹地、矿区、种植园以及被战火间接波及的边缘城镇,另一股力量,如同地火般悄然奔涌,并在这千载难逢的混乱窗口中,猛然喷发!

特蕾西斯策划的“大起义”

正式发动!

时机把握得精准而致命。

殖民帝国的军事力量被前线牢牢吸附,内部统治因战争动员而绷紧,对后方“次要区域”的控制力出现肉眼可见的下降。

而萨卡兹等受压迫种族心中积压了数百年的怒火,在北境据点成功范例、“圣凯门勒英雄”传说以及王庭联盟隐约成形的消息刺激下,早已达到了临界点。

起义并非单一的、集中的军事进攻,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点开花的社会性燎原之火。

从圣凯门勒(爆炸余波未平,殖民当局焦头烂额)到伦蒂尼姆(维多利亚在穆大陆的殖民首府,戒备森严但内部暗流涌动)……

从温暖潮湿的滨海平原种植园到寒风呼啸的北境群山矿场……

星星之火,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

核心是北境据点派出、经过特蕾西斯系统性训练的骨干小队。

他们化整为零,携带简易武器、宣传品和基本的组织纲领,深入各个目标区域。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而是联络、煽动、组织、指导。

他们联络那些早已对殖民者心怀不满的本地监工、拥有威望的部落长老、识字懂技术的混血儿、以及在殖民机构底层工作的萨卡兹或菲林仆人。

他们散播前线帝国军队惨重损失的消息,揭露殖民者在战争压力下变本加厉的压榨和种族歧视政策。

他们传授简易的对抗手段——如何破坏机器、如何拖延生产、如何传递情报、如何在遭遇镇压时进行有组织的撤离或反击。

他们更重要的是,给出了一个清晰的、不同于殖民压迫也不同于绝望破坏的替代方案:加入由各王庭支持的、拥有北境稳固根据地、旨在建立萨卡兹和其他受压迫民族自己政权的“解放阵线”。

“破晓之火”的口号简单而有力:“不再为奴!不再等死!拿起工具就是武器,聚集起来就是力量!为了自由的家园!”

效果是爆炸性的。

短短三个月内:

超过二十三万名被正式或非正式打上“奴隶”、“契约劳工”、“土着仆役”标签的萨卡兹、菲林、卡斯特以及其他受压迫种族的民众,在各种形式的协助下,逃离了种植园、矿坑、工厂和殖民者的庄园。他们有的成群结队遁入山林,有的在当地同情者的掩护下隐藏起来,更有胆大者直接夺取了武器和物资,组成小股武装。

在广阔的殖民地上,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四百多个公开或半公开的、宣称认同北境“解放阵线”理念的基层组织。

他们规模不一,有的只有十几人,有的则汇聚了数千之众。

活动形式也多种多样:有些侧重于袭击殖民者的补给线和小股驻军;有些专注于在殖民城镇中发动罢工和破坏;有些则致力于在偏远地区建立秘密的“解放村”,尝试实践新的、平等的社会管理模式。

特蕾西斯和北境指挥部的通讯网络(依靠源石共鸣的简易应用、驯化的飞行信使以及弗莱蒙特提供的某些“非常规”通讯手段)几乎被潮水般涌来的消息淹没。

他们努力协调,提供建议,输送有限的武器和经过培训的干部,试图将这股磅礴但松散的力量,逐渐引导向更有战略价值的方向。

起义的烈火并非没有代价。

殖民当局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抽调了部分后方守备部队、武装殖民者民兵甚至从前线轮换下来的伤残部队,对起义区域进行了残酷的清剿。

村庄被焚毁,被怀疑藏匿“叛乱分子”的平民被集体处决,起义者遭遇伏击和围困的消息也不时传来。

血腥的镇压与壮烈的抵抗,在广阔的土地上每日上演。

然而,大势已成。殖民帝国在穆大陆的统治根基,已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内外交困的全面冲击下,出现了巨大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压迫越深,反抗越烈。仇恨的种子早已播下,而“火”提供了组织和希望,使其生长为一片燎原的荆棘。

于是,在18世纪的最后一年,穆大陆的夜空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悲哀的图景:

西南方向,地平线被连绵不绝的炮火闪光映照得如同白昼,照明弹如同冰冷的星辰缓缓飘落,勾勒出钢铁巨兽厮杀的身影。

而在大陆的其他角落,无数村庄燃起的反抗烽火、殖民城镇突然爆发的骚乱火光、以及起义者秘密集会的篝火,同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与西南战线的炼狱之光遥相呼应。

这是一片被两种火焰共同照亮的夜空。

一种火焰,代表着旧秩序的疯狂与自毁,是帝国霸权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绽放。

另一种火焰,微弱却顽强,代表着被压迫者挣断枷锁的渴望与鲜血铺就的道路,是一个新时代在阵痛中艰难分娩的前兆。

绞肉机仍在轰鸣,星火已然燎原。

历史在这一年,被彻底撕裂,向着无人知晓的、血腥与希望并存的未来,猛然转向。

…………

穆大陆的冬夜,寒冷一如既往地试图冻结一切。

但在北境据点深处,那座最大的、兼作指挥所的木屋里,却被一种罕见的、与窗外凛冽寒风格格不入的热度所充斥。

这热度并非仅仅来自石砌火塘里噼啪燃烧、几乎要舔到房梁的粗壮松木——虽然它们确实贡献了大部分真实的温暖,将木屋烘得如同初夏午后,让墙壁上的冰霜都化作了湿润的水痕。

更多的热度,来自屋内弥漫的、浓烈到有些呛人的酒气,来自几张年轻(或看似年轻)脸庞上不正常的潮红,来自失控的笑声、走调的歌声、以及毫无形象的鼾声。

墙上那面用废弃齿轮和木板拼凑而成的简陋挂钟,指针正颤巍巍地走向罗马数字“XII”。

木屋外,据点的其他角落,也隐约传来零星的欢呼、碰杯声和不成调的乐曲——那是其他萨卡兹战士和民众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旧交替。

屋内,气氛则更加……“热烈”。

凯雯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塘边,身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色劲装,金色的长发在热浪中微微飘动。

她双手抱胸,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木桌上,原本堆放着的粗糙地图、作战计划草稿、各地传来的情报密函,如今被横七竖八的空木杯、歪倒的陶制酒壶、以及几滩可疑的深色液体(希望只是洒了的酒)所覆盖。

吃剩的、煮得烂糊的肉骨头和黑面包屑散落其间。

地上,一个原本应该装着某种重要矿石样本的皮袋,此刻软塌塌地躺着,口子敞开,里面的“样本”早已不知去向。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们,正以各种姿态,沉浸在酒精带来的、暂时的遗忘与欢腾中。

特蕾西娅没有坐在她平时常坐的那个矮凳上,而是整个人陷进了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铺着厚厚兽皮的旧沙发里。

她白皙的脸颊泛着鲜艳的桃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红宝石一样的的眼眸水光潋滟,失去了平日的清澈与坚定,显得有些迷离和……傻气?

她怀里抱着一个空了一半的酒壶,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嘴角挂着满足又有点虚幻的微笑,含含糊糊地哼着一段萨卡兹古老的、关于星糊与种子的童谣,调子跑得没边。

九霄的状况更为“豪放”。她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腿,紫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开。

她一手还抓着一个几乎见底的木杯,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试图向空气演示某种“绝世剑法”,嘴里还念念有词:

“扶……扶我起来!老……老师……嗝……今天……今天教教你……什么叫……没……没实力……就不要……不要轻易……哈~”

一个响亮的酒嗝打断了她未尽的“豪言壮语”,她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聚焦视线,结果只看到眼前一片重影,最后干脆脑袋一歪,靠在了桌腿上,嘴里还在含湖地嘟囔着“…大人…无敌…”。

而特蕾西斯……这位平日里斯文冷静、肩负重任的“大起义”总策划者,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趴在那张一片狼藉的木桌上。他的脸埋在几份被酒渍浸透的文件上(希望不是特别重要的那份),手臂软软地垂在桌边,发出均匀而响亮的鼾声。

他眉头微蹙,仿佛在醉梦中还在思考某个战术难题,只是嘴角流下的一丝晶莹,彻底破坏了他努力维持的领袖形象。

弗莱蒙特倒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依然坐在他的椅子上,手中也端着一个杯子,但里面似乎只是清水。

他慢悠悠地小口啜饮着,单边眼镜后的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几个年轻人的醉态,脸上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澹澹笑意。

那位被救回的温迪戈战士“荒喉”,则依旧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蹲坐在靠近门口的阴影里,对屋内的喧闹与混乱毫无反应,只有眼中幽蓝的火焰偶尔跳动,映照着这荒诞又温情的一幕。

凯雯的目光从这张“众生醉相”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地上那几个东倒西歪、标签上还残留着她亲笔写下的“蒸馏工艺改良·第三版”字样的酒壶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累感,混合着一点点荒谬和更多的不想承认的无奈,涌上心头。

“这就是你之前跟我保证的……‘小小的庆祝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平息的喧闹和鼾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问,投向那个唯一还算清醒(至少在物理上)的老者——弗莱蒙特。

弗莱蒙特优雅地放下水杯,摊了摊手,脸上笑意不减:“比安卡小姐,在经历了过去几个月那样的压力、奔波、生死考验,并且刚刚点燃了席卷大陆的起义之火后……年轻人偶尔的、嗯,‘彻底放松’,我认为是可以理解的。这有助于释放压力,巩固……战友之情。”

他瞥了一眼趴着的特蕾西斯和傻笑的特蕾西娅,补充道,“当然,庆祝的‘尺度’可能略微超出了他们自己的预估。”

凯雯深吸一口气,忍住扶额的冲动。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在某个的闲暇时刻,顺手把一套相对简单的谷物蒸馏提纯技术(以及几种可能的发酵配方)当作“提高据点物资利用效率和战时士气”的“实用技术”,传授给了特蕾西斯和几个对酿酒感兴趣的工匠?

现在她知道了。

这绝对是她穿越三百年以来,做出的最糟糕的决定之一。

其灾难性后果,仅次于……好吧,可能不比炸掉圣凯门勒大剧院引发的连锁反应小多少——至少对她的神经承受力而言。

看看这几个“没长大的孩子”(虽然以她的真实年龄和阅历,这么称呼他们似乎也没什么不对)!一个未来的“王”抱着酒壶傻笑哼童谣;一个拥有毁灭性力量的“律者”坐在地上对着空气要教人剑法;一个肩负着整合萨卡兹力量、领导反抗运动重任的“统帅”趴在战略文件上流着口水打呼噜!

“全都……没长大。”凯雯低声吐出这句评价,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嫌弃”却又并非真正厌恶的情绪。

就在这时——

“铛……铛……铛……”

据点了望塔上,那口用废旧炮弹壳改造而成的钟,被用力敲响。

沉重而略带沙哑的钟声穿透木屋的墙壁和喧闹的余韵,清晰地传了进来。

十二点了。

旧的一年,在西南战线的炮火轰鸣、起义烽火的蔓延、以及无数生命的消逝与挣扎中,终于彻底翻篇。

新的一年,带着更多的未知、更深的战乱、以及或许……一丝渺茫的希望,降临在这片苦难的大地上。

钟声似乎让屋内醉醺醺的几人有了片刻的清醒(或者说,条件反射)。

特蕾西娅迷离的眼神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抱着酒壶的手紧了紧,嘴里含糊地呢喃:“新年……了……”

九霄(西琳)晃了晃脑袋,试图坐直,结果只是让脑袋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吃痛地捂住头,都囔道:“……谁敲钟…………”

趴在桌上的特蕾西斯,鼾声停了一瞬,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梦中听到了集结号,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差点把脸旁边的一个空杯子扫下桌。

凯雯静静地听着钟声余韵消散。

屋内的混乱、酒气、鼾声、傻笑……与窗外北境永恒的寒冷、远方隐约可能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零星枪炮声(或许是庆祝,或许是冲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是一个在战火与动荡中强行挤出来的、短暂而脆弱的宁静气泡。

气泡里,是酒精带来的虚假温暖和暂时遗忘,是年轻生命在沉重使命间隙的本能宣泄,是战友之间卸下所有防备后最粗糙也最真实的联结。

气泡外,是依旧冰冷残酷的世界,是两大帝国不死不休的绞肉机战场,是燎原起义背后的血腥镇压与牺牲,是天启教会莫测的阴影,以及……她和他(本体)那遥不可及的归家之路。

凯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锐利,在这样的对比中,似乎被屋内的热气稍稍融化了一点点。

极细微的一点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那几个“没长大”的醉鬼,转身走向火塘,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燃烧的木柴,让火焰更均匀地燃烧。

火光跳跃,映照着她线条冷硬的侧脸,也映照着屋内这片混乱却真实的“人间烟火”。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