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属于他们的战斗、理想、牺牲与漫长的征途……还远未结束。
只是在这一刻,在这间被酒气和鼾声充斥的温暖木屋里,时间仿佛被偷走了一小段,留给这群背负太多的年轻人,一个可以暂时不用思考未来、不用肩负重任、只需沉浸在简陋酒精带来的微醺与疲惫中的……跨年夜。
至于明天醒来后的头疼、面对狼藉的尴尬、以及凯雯老师可能更加冷峻的脸色……
那就是明天的事了。
弗莱蒙特看着凯雯拨弄火堆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个东倒西歪的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端起水杯,向着无形的“新年”方向,微微致意。
“敬未来,”他轻声自语,“敬自由,也敬……所有已经牺牲和即将牺牲的,战友。”
他的声音很轻,淹没在特蕾西斯重新响起的鼾声里。
但火塘边,凯雯拨弄木柴的手,微微停顿了半秒。
…………
看着特蕾西斯鼾声如雷、九霄对着空气比划剑招、特蕾西娅抱着酒壶傻笑哼歌的模样,凯雯冰封般的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被捕捉的弧度。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像极北冻原上偶然掠过的一缕微弱极光,在她冷硬的面具上留下了短暂的、柔软的痕迹。
“或许……几年前的自己,也有过很多像这样的时候吧。”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泡泡,悄然浮上意识的水面,又轻轻破碎。
几年前?不,是几百年前。在还未成为“逐火首席”,在还未背负起对抗崩坏、守护文明的重担,在还未经历挚友离散、战友牺牲、最终独自坠入时空乱流之前……
在更久远、也更模糊的少年时代,在那个属于“他”的、相对平凡的过去里。
记忆的碎片已经泛黄、磨损,如同旧照片般褪色。
但依稀还能想起,与同龄的伙伴们(他们如今何在?是否早已化作尘埃?)在训练后的疲惫夜晚,偷偷分享私藏的劣质但辛辣的饮品,然后东倒西歪地躺在星空下,说着不着边际的大话,畅想虚无缥缈的未来。
那时的笑声似乎更响亮,烦恼似乎更简单,肩膀上也还没有压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个想活下去的普通男生而已……
那样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彻底远去的呢?
是从第一次直面崩坏兽的狰狞,感受到生命在绝对力量面前的脆弱开始?
是从看到熟悉的面孔在战场上无声倒下,而自己无能为力开始?
是从接受一次又一次超越极限的改造,身体逐渐变得非人开始?
还是从……决定成为“英雄”,独自扛起那面名为“希望”实则无比沉重的旗帜开始?
记不清了。
时间对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线性流逝的明确意义。
三百年的时空错位,无数次的战斗与失去,早已将那些属于“普通人”的、关于放松、关于放纵、关于毫无负担欢笑的记忆,冲刷得只剩下最澹漠的印痕。
“自己到底……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呢?”
不是指身体机能上的休眠——那对她这具经过高度强化、又融合了各种乱七八糟的躯体而言,早已不是必需品。
她可以连续数月保持高度警戒和战斗状态,仅靠极短时间的深度冥想就能恢复精力。
睡眠,更多是一种被遗忘的、属于“人类”的奢侈习惯。
而是指心灵上的“休息”。放下所有算计、所有责任、所有对未来的忧虑、所有对过去的追索,仅仅作为“自己”,存在于某个安稳的、无需战斗的时空里。
像眼前这几个醉倒的“孩子”一样,允许自己短暂地失控、脆弱、甚至可笑。
这种“休息”,对她而言,才是真正的奢侈品,甚至……是禁忌。
因为松懈可能意味着判断失误,意味着在关键时刻慢了一瞬,意味着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意味着……辜负了那些牺牲,也断送了回归的可能。
“算了。”
凯雯轻轻摇头,将那丝罕见的、近乎“怀旧”的情绪波动,如同拂去衣角尘埃般驱散。
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反正以现在这具身体,睡觉这东西……好像真的不需要。”
她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加固内心的某种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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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善后”工作,远比策划一场爆炸或执行一次猎杀更让凯雯感到棘手。
特蕾西斯好处理,弗莱蒙特表示可以“顺路”把这个醉倒的统帅“搬运”回他自己的住处——那间集卧室、办公室、会议室、资料库于一体的、乱得足以逼疯任何有整理癖的人的“多功能”房间。
凯雯对此毫无异议,甚至乐见其成。
让这位巫妖王庭之主去头疼如何把特蕾西斯从那堆混杂着酒渍和口水的文件上扒拉下来吧。
问题是剩下两个。
九霄(西琳)和特蕾西娅。
大起义爆发后,随着人员激增和各种势力的代表(包括几位来自不同王庭的“大人物”)陆续抵达北境据点,原本就紧张的居住条件更是雪上加霜。
木材和人力都优先供给防御工事、训练设施和基本的生产区域,个人住所的扩建几乎停滞。
特蕾西斯身先士卒,把自己的空间压缩到了极致。
九霄和特蕾西娅原本各自有一间简陋但独立的小木屋,但在最近一批炎魔后裔代表和一位血魔高阶军官抵达后,她们的屋子被临时征用作为“贵宾接待处”(虽然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是,她们暂时搬到了指挥所木屋里隔出的一个小套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匆忙清理出来,塞了两张勉强能称为“床”的木板拼搭物,空间狭小到转身都有些困难。
凯雯自己的“房间”更简单,在山上开个洞,一张硬板床,一个储物箱,仅此而已。
她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储物箱都有些多余,毕竟现在的自己也跟梅比乌斯一样,天天泡在实验室……
总不能……
让醉得不省人事的九霄和特蕾西娅去跟那些王庭来的“大人物”挤通铺吧?
先不提礼节和安全问题,凯雯很怀疑,以九霄那睡迷糊了可能乱放能量,半夜会不会直接把临时安排的住处给拆了或者引发点别的什么“惊喜”。
“啧。”凯雯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咂舌,认命地走上前。
她先弯腰,毫不费力地将还在嘟囔的九霄拦腰抱起,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自己左肩上。
九霄似乎感觉到了移动,含糊地抗议了一声,脑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接着,她伸出右手,将沙发上已经抱着空酒壶快要睡着的特蕾西娅也抱了起来。特蕾西娅比九霄更轻,像一只温顺的猫,被抱起来时只是微微睁了睁眼,迷蒙地看了凯雯一下,认出是她,便安心地重新闭上眼,甚至主动往她怀里缩了缩。
一手一个,扛着两个虽然不算重但也绝不轻的少女,凯雯步履平稳地走出主屋,穿过寒风呼啸的院子,走向那个临时隔出的小套间。
幸好夜色已深,大部分人也都在自己的庆祝中或醉倒或休息,没人看到这位平日冷若冰霜、战力惊人的“比安卡老师”,此刻像个人形搬运工一样,扛着两个醉醺醺的女孩穿行在营地中。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木料和旧毛皮的味道。凯雯将两人先后放到那张拼起来的、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大床”上。
好了,接下来是更麻烦的部分。
虽然凯雯目前使用的是女性的身体,但灵魂的内核、意识的主体,依然是那个名为“凯文·卡斯兰娜”的少年(至少心理认知上如此)。
面对两个喝醉了、毫无防备、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漂亮女孩……
一些属于男性灵魂本能的、微妙的不自在和伦理顾虑,让她瞬间做出了决定。
“我还是去睡沙发吧。”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小屋里几乎听不见。
深吸一口气,抛开杂念,凯雯开始履行“保姆”的职责。
她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毕竟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但足够利落和仔细。
她先蹲下身,为两人脱去沾了泥污和酒渍的靴子,整齐地摆放在床边。
然后,小心地解开她们外衣的扣子或系带,只除去最外面一层厚重、可能束缚呼吸的猎装或外套,露出里面相对单薄但整洁的里衣。
在这个过程中,她尽量让视线避开不该看的地方,全凭触感和记忆中的衣物结构操作。
接着,她调整她们的姿势,让她们并排躺好,头枕在简陋的“枕头”(填充了干草的布包)上,手臂放平。
最后,拉过那张厚重的、带着浓烈野兽气味的熊皮被子,仔细地盖在两人身上,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凯雯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
床上的两个女孩已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特蕾西娅呼吸平稳,九霄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只有嘴角还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
看着她们安静的睡颜,凯雯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任务”的紧绷也放松下来。
或许,只有在这种毫无知觉的时刻,她们才能真正卸下身上沉重的担子,获得片刻的安宁。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个略显拥挤和温热的空间,去外面大厅那个硬邦邦的沙发上将就一夜。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迈出门口的刹那——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伸出,紧紧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凯雯身形一顿。
是九霄。
她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面朝着凯雯的方向,眼睛依然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细密的阴影。脸上的潮红未退,呼吸间还带着澹澹的酒气。但那只抓住凯雯手腕的手,却异常用力,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我……不许你……走……”九霄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某种执拗的腔调,仿佛在梦呓,又像是在下达不容违抗的命令。
凯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尝试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却发现九霄抓得极紧。
“你睡迷糊了。”她压低声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而具有说服力,“我只是去外面,你需要好好休息。”
但九霄仿佛根本没听见,或者说,她的意识沉浸在更深层的梦境或潜意识的执念中。
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凯雯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力气大得惊人。
凯雯眉头微蹙。
她当然可以轻易挣脱,甚至用点巧劲在不惊醒对方的情况下脱身。
但看着九霄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那固执抓住自己的手,她心中某处极其柔软(且被她深埋)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不再尝试挣脱,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九霄抓着自己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拍了拍。
仿佛在说:“好,我不走,我在这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起到了作用。九霄紧绷的指尖略微松了一点点,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但她依然没有完全放开,只是将凯雯的手腕拉到了自己胸前,用两只手一起抱着,像是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含糊的梦呓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轻,更模糊,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凯雯的耳边:
“凯文……凯雯……”
她念出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她记忆中那个白发蓝眼的少年英雄,一个是此刻站在她身边的金发女子。
在九霄混乱的梦境或潜意识里,这两个形象似乎重叠了,交织了。
“我……喜……欢你……”
这句话如同梦中的呢喃,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一种滚烫的、直击核心的力量。
“不许……你走……”
最后几个字,带着孩童般的霸道和深藏的不安,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凯雯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九霄沉睡中带着脆弱和依赖的脸庞,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复杂的震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
狭小的房间里,只有特蕾西娅均匀的呼吸声,炉火透过门缝传来的微弱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超越了时空、身份、甚至性别界限的深刻牵绊。
“睡迷糊了?”
良久,凯雯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般地反问。不知道是在问九霄,还是在问自己。
但她没有再试图离开。
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了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木墙,任由九霄紧紧抱着她的手腕。
窗外的北境寒风依旧呼啸,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漫长而寒冷。
但在这间狭小、简陋、弥漫着澹澹酒气和少女体香的房间里,却有一小片区域,被某种无声的、笨拙的、却又无比坚实的温柔所笼罩。
凯雯保持着那个并不舒服的坐姿,微微阖上眼睑。
她没有睡。
只是就这样,安静地,陪着。
陪着这个在梦呓中吐露心声的战友,陪着这个在漫长而残酷的征战路上,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他)生命中不可或缺之重的……“麻烦精”。
一夜无话。
唯有紧握的手,未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