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的指令,黑暗的模拟舱室再次被柔和的启动光芒照亮。四个刚刚经历了一次“惨胜”的模拟舱陆续重新开启内部循环,神经连接头盔再次垂下。
琪亚娜、希儿、卡罗尔、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复杂情绪——挫败、不甘,或许还有一丝被“回炉重造”的尴尬。但他们没有犹豫,再次躺进了冰冷的模拟舱。卡罗尔也没了平日的跳脱,沉默地扣上了头盔。
舱门闭合,训练再度开始。
观察室内,华看着四人消失在舱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刚才的话可能有些打击人,尤其是对卡罗尔和两个新人。她不想完全浇灭这些年轻人眼中的光,那或许是未来战场上最宝贵的东西之一。
于是,在华的目光示意下,观察室的内部通讯频道被打开,华的声音平静地传入正在准备二次模拟的四人耳中:
“都别太郁闷了。刚才的模拟,设定的环境是第三次崩坏时期的沧海市,难度本身就设置在‘较高’等级。城市巷战,平民混杂,崩坏兽种类多且攻击模式诡异。”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只有亲身经历者才懂的沉重:“能够在‘营救难民’这个前置条件下,最终达成清除目标、并且保住超过七成的模拟平民……这个战损比,放在真正的历史中,其实已经……很高了。”
华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就是那场灾难的亲历者。
那片燃烧的废墟,绝望的哭喊,不断倒下的战友和市民……
是她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眼前的模拟再逼真,也无法完全还原当时百分之一的残酷与混乱。
她是在安慰队员,也是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在真正的灾难面前,能做的往往只有艰难的取舍和惨痛的“胜利”。
华唱起了“红脸”,给予了理解和肯定。那么,该“白脸”登场了。
辉火冷冽的声音紧接着切入通讯频道,精准地指向每个人的问题核心:
“琪亚娜。”她的声音如同手术刀般锋利,“个人勇武值得肯定,但急功近利、孤军深入,在战场上是致命的愚蠢。尤其是在面对情报不明的敌人集群时,盲目冲击只会将你和你的队友置于险地。更严重的是,你完全忽略了战场配合的基础——侧翼掩护。因为你冒进导致的防线缺口,需要多少额外的伤亡去填补?”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还有,作战前的武器检查是基本中的基本!用针对【生物】侧的特化弹药和能量频率,去攻击以能量护盾和相位偏移着称的【异能】崩坏兽单元?能打出有效伤害才有鬼!回去之后,关于崩坏兽基础分类与对应武器配置的课程,补上。立刻。”
模拟舱内,琪亚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虚拟面罩下的脸更白了,她小声地、带着委屈和自责地回应:“我……我知道了。不是故意的……”
接着,辉火的目标转向了卡罗尔,语气同样严厉,但内容更具领导力层面的批判:
“卡罗尔。”她的声音不容置疑,“作为临时指挥,你的首要任务是明确任务优先级,而不是沉浸在‘拯救每一个人’的理想化情绪里!记住,你是队长,你的每一个指令,都必须为团队的生存和任务的最终完成负责!感情用事,是指挥官的大忌。”
随后,辉火又简要点评了希儿能力使用不当的问题,以及询在混乱中难以发挥专长的困境,但重点还是放在了琪亚娜的冒进和卡罗尔的指挥失误上。
“白脸”唱罢,压力给足。
而接下来,在卑弥呼这位经验丰富、性格沉稳、且更擅长引导和协调的“前辈”带领下,四人再次进入了沧海市的模拟战场。
这一次,情况有了显着不同。
卑弥呼没有急于进攻,而是首先快速分析了战场态势,明确了各人的定位:琪亚娜作为尖刀,但进攻路线必须与询的火力覆盖区和希儿的控制区域形成联动……
希儿被要求充分发挥其控制与干扰能力,为琪亚娜创造突破口,并为难民撤离争取时间……
询被赋予了更明确的狙击次序和火力封锁区域;而卡罗尔,则在卑弥呼的实时提醒和授权下,负责难民引导和局部应急指挥,重大决策则听从卑弥呼的统一调度。
过程依旧不轻松,面对潮水般的崩坏兽和不断出现的意外状况,四人依旧会出现配合失误、判断偏差。
但整体节奏明显稳住了。
琪亚娜学会了在冲锋前观察队友位置,希儿开始精妙地运用能力迟滞敌人、制造陷阱,询的狙击变得更有目的性和威慑力,卡罗尔在卑弥呼的支撑下,指挥也渐渐有了条理。
第三次模拟,虽然依旧有瑕疵,但任务完成度、战损比、尤其是团队协作的流畅度,相比第一次有了质的提升。
第四次模拟,在进一步磨合后,四人已经能够基本执行卑弥呼制定的战术框架,虽然距离“默契”还有很远,但至少不再是各自为战、漏洞百出的散沙。
当第四次模拟结束,舱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四人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已经不再是最初的迷茫和挫败。
华和辉火看着这一幕,对视一眼,虽然脸色依旧严肃,但眼底深处那一丝最沉的阴霾,似乎稍稍散去了一些。
………………
几天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磨合、食堂抢饭、以及偶尔(在卡罗尔的带动下)的小小嬉闹中悄然溜走。
第五小队驻扎点内的气氛,与最初相比,已然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每个人都在慢慢融入这个奇特的集体。琪亚娜渐渐习惯了早起(虽然仍需要卡罗尔的“人工闹钟”服务),开始能叫对每个人的名字并记住一些偏好;
希儿虽然依旧安静害羞,但偶尔会在大家讨论时轻声提出一两个关键的建议,或者在卡罗尔过于激动时轻轻拉一下她的袖子……
询依旧话少,但至少会在琪亚娜或卡罗尔闹出笑话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而非完全无动于衷;卡罗尔自然是气氛的绝对主力,她的热情如同永不枯竭的暖流,温暖着每一个角落。
甚至连华和辉火这两位公认的“闷葫芦”,也被这股日益浓厚的“人气”所感染。
华虽然依旧表情不多,下达指令简洁干练,但在训练间隙,她会默默给累瘫的琪亚娜递上一瓶水……
辉火的冷硬似乎也稍稍融化了一丝边缘,她依旧严格要求,批评起来毫不留情,但在一次模拟对抗后,她竟破天荒地指起琪亚娜“有点凯文那家伙莽撞时的影子,但发力技巧不对”
虽然示范完立刻补了一句“别学他找死的样子”。
这种转变背后,藏着两人心照不宣的恐惧。
华经历过沧海市的炼狱,辉火也在极东见过太多牺牲。
她们害怕投入感情,害怕再次经历失去战友的撕心裂肺,所以用专业、用距离、用坚冰般的冷静将自己包裹起来。
然而,再坚硬的冰川,在持续不断的暖流与真挚的靠近下,也终有被悄然融化的那一角。
只是她们自己或许还未完全察觉,或者说,不愿承认。
某次训练后的休息时间,琪亚娜凑到正在保养随身装备的辉火身边,好奇地问起了组织早期的事情,尤其是关于那位传说中的创始人——凯文·卡斯兰娜。
“辉火前辈,你见过凯文大人吧?能跟我说说他吗?不是档案里那种‘英雄’‘伟人’的描述,就是……真实的他是什么样子的?”琪亚娜眨着蓝色的眼睛,里面满是求知欲。
辉火擦拭匕首的动作顿了一下,暗红色的眸子瞥了琪亚娜一眼,尤其是她那一头醒目的银发,随即又低头继续动作,嘴角似乎撇了撇,用一种近乎嫌弃但又带着一丝遥远回忆的口吻评价道:
“你说那个白毛?热血上头的笨蛋一个。”
“欸?!”琪亚娜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脑子里除了‘保护’和‘冲上去’大概就没装别的东西。”
辉火继续吐槽,语气却不像真的厌恶……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甚至从自己的个人终端里调出了一张加密级别不高、但在老兵中私下流传的图片,快速给琪亚娜看了一眼——那似乎是在某次庆功宴(或恶作剧)后,凯文因为某种原因身体暂时缩小成了少年模样,脸上被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正一脸茫然无辜地看着镜头,头上还被人恶趣味地戴了个兔耳朵发箍。
照片角落有个小小的、粉色的爱心标记,拍摄者匿名处写着 “记录美好时刻的粉色妖精小姐~?”。
琪亚娜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照片……还有很多。”
辉火难得地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类似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在穆大陆活下来的老兵手里,多少都存了点‘黑料’。那家伙自己大概完全不知道,他的‘光辉形象’早就……嗯,‘多元化’了。”
可怜的凯文,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已于老战友们心中完成了“社会性死亡”。
通过这些零碎的、充满烟火气的“黑历史”和辉火看似嫌弃实则隐含怀念的讲述,琪亚娜心中那个高高在上、如同神话模板般的“英雄凯文”形象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鲜活、有血有肉、会犯傻、会冲动、也会被同伴捉弄的“前辈”形象。
“原来……英雄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吗?”
琪亚娜轻声感叹,心中对那个与自己有着相似发色、却命运迥异的男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亲近感和好奇。
一周的时间,就在这种日渐融洽的氛围中飞快流逝。直到某个午餐时间,在总是热闹非凡的特战部食堂里——
“卡罗尔!你别抢我包子!那是最后一个鲜肉包了!”琪亚娜护着自己的餐盘,气鼓鼓地瞪着对面笑嘻嘻伸过叉子的卡罗尔,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活像一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炸毛猫咪。
“谁叫我们家琪亚娜吃饭的样子太可爱了嘛~让人忍不住就想逗一下!”卡罗尔毫不让步,叉子灵巧地绕过琪亚娜的防守,眼看就要得逞。
旁边,卑弥呼优雅地用小勺吃着甜品,另一只手却举着个人终端,镜头对准“抢包子大战”的两人,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笑容,显然在记录这“珍贵”的队友互动时刻。
希儿小口小口地吃着蔬菜沙拉,灰蓝色的眼眸看着打闹的两人,嘴角带着澹澹的笑意。
询则坐在稍远的位置,面前摆着简单的套餐,安静而迅速地进食,对旁边的喧嚣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偶尔抬眼瞥一下战况。
就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时刻,食堂的门被推开,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整齐的作训服,但手中多了一份与周围轻松氛围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印有逐火之蛾最高统帅部钢印的深色文件袋,里面是纸质文件。
在电子化普及的基地,最高级别的命令有时仍会使用难以篡改、且更具仪式感和保密性的实体文件下达。
华的目光迅速扫过食堂,精准地落在了正用眼神和卡罗尔进行“包子攻防战”的辉火身上。
辉火其实早就看到了华,以及她手中的文件袋,暗红色的眼眸瞬间敛去了所有轻松,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般锐利。
华径直走到辉火面前,将文件袋递了过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食堂的嘈杂,让附近几桌的人都下意识安静了下来:
“辉火,最高统帅部紧急签署的……特别行动令。”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凝重:
“我们有任务了。”
简单的几个字,如同冰水泼入沸腾的油锅。刚才还弥漫着的轻松欢快气息瞬间冻结、消散。
卡罗尔的叉子停在了半空。
琪亚娜护着包子的手放了下来。
卑弥呼收起了终端。
希儿放下了小勺。
询停止了进食,目光投向华和辉火。
辉火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上面冰冷的钢印,暗红色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制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属于战士的冷静与肃杀。
短暂的假期结束了。
训练场上的汗水与磨合,食堂里的嬉笑与打闹,此刻都化为了背景。
平静的日常,于此刻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