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802年,12月7日。
穆大陆东海岸,一个名为“锈锚镇”的破败殖民据点。
这里的冬夜来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塌陷,将这座充斥着鱼腥、煤灰和绝望气息的小镇彻底掩埋。
镇子边缘,一栋勉强算得上完好的二层砖木结构房屋内,窗户被厚实的粗麻布和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透出屋内微弱的、摇曳的橘黄色光芒——那是煤气灯在电力供应时断时续的战争年月里,最后的奢侈坚守。
奥托坐在一张磨损严重的橡木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厚实日记本,纸页已经有些泛黄卷边,密密麻麻写满了优雅却透着疲惫的字迹。
他刚刚写完今天的最后一行,笔尖在句点处停留了片刻,仿佛不忍结束这段在动荡中难得属于自我的宁静。
他放下那支父亲赠予的、笔尖已有些磨损的镀金钢笔,轻轻揉了揉因长时间书写而酸涩的眉心。
借着桌上那盏老式煤气灯不甚明亮的光晕,他再次扫过刚刚写下的文字:
“……维多利亚与高卢两大军事集团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多,土着居民的反抗也已成定局,殖民时代的黄昏,正以一种比预期更血腥、也更彻底的方式降临。我曾向父亲提议,放弃对维多利亚帝国那不切实际的幻想与投资,将重心撤回旧大陆,稳固信仰的根基而非追逐虚幻的世俗权力与财富……”
“但父亲还是将我,和卡莲,留在了这片燃烧的土地上。美其名曰:证明天主教会对‘虔诚信徒’维多利亚女王及其帝国事业坚定不移的支持。可悲又可笑的政治表演,以至于,让卡莲也无法回家……回到她念叨了无数次的、开满鸢尾花的庭院。”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日记本,金属搭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仿佛锁住了又一段被浪费的时光和无处诉说的忧虑。
奥托和卡莲滞留在穆大陆,已经快两年了。
原本计划中为期半年的“宗教交流与慈善巡访”,因为两大帝国骤然爆发的全面战争,以及随后萨卡兹起义的燎原之势,演变成了一场看不到归期的漫长流放。
所有跨大洋的定期客轮航线早已中断,远洋航线被两国海军征用、封锁、或变成危险的战区。回家的希望,如同锈锚镇外冬季冰冷的海面,凝固在无边无际的等待与日渐滋生的危险之中。
自从圣凯门勒那场震惊旧世界的大火与屠杀之夜后,卡莲心中就埋下了一颗寻找的种子。
那位在烈焰与混乱中惊鸿一瞥、以近乎神迹般的力量和冷酷姿态带走凯雯(她们当时还不知道其真名)的金发黑裙女士,成为了卡莲挥之不去的执念。
她是谁?她来自哪里?她与这片大陆正在发生的剧变,又有什么关联?
卡莲利用一切机会,在颠沛流离中不断打听。
她询问过溃退的殖民官员、被俘又逃脱的萨卡兹战士(通常需要付出一些药品或食物的代价)、走私贩子、甚至少数还能保持通讯的传教士网络。
但关于那位神秘女士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有人说那只是混乱中的幻觉,有人说那是萨卡兹古老巫术召唤的邪灵,更有人讳莫如深,暗示涉及某些“不应被凡人探寻的存在”。
一无所获的挫败感,与对家乡日益强烈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折磨着这位天性善良乐观的少女。
而将他们捆绑在这片危险大陆的直接原因,来自旧世界罗马的冰冷指令。
天主教当代大主教,也是奥托的父亲,在复杂的教廷政治与对维多利亚帝国传统庇护关系的权衡下,做出了一个冷酷而功利的决定:让奥托与卡莲作为教廷在新大陆的正式代表,常驻穆大陆。
名义上,是“在动荡时期坚守牧灵岗位,传播上帝的福音,抚慰战争创伤的灵魂”。
实际上,奥托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场交易。
用他们两人的“象征性存在”,向维多利亚皇室展示教廷的支持,换取帝国对教廷在穆大陆继续推行什一税(在这片法度松弛、贪欲横行的殖民地上,实际征收额度常常飙升到骇人的百分之四十以上)和发售赎罪券(针对殖民者的暴行和土着的“皈依”)的默许甚至协助。
这些源源不断从新大陆压榨出的巨额财富,最终会流向罗马,喂养那些脑满肠肥、沉浸在文艺复兴奢华余晖中的教廷贵族和枢机主教们。
而给予奥托和卡莲的所谓“支持”,寒酸得可怜。
除了几封盖着华丽印章却空洞无物的任命状,便只有一队被流放的“刺头”——几位因坚持骑士古训、不愿同流合污而被排挤的落魄骑士,以及同样因“理念不合”被发配来的中年神父和年轻修女。
他们与其说是助力,不如说是累赘和需要保护的对象。
唯一算得上真正有价值的,是临行前由枢机团秘密授予的一件圣物——“犹大的誓约”。
它的具体形态和启动方式是个秘密,只有卡莲和奥托知晓。
在过去两年多次遭遇溃兵劫掠、土匪袭击、甚至小规模战场波及的生死关头,正是卡莲与这件圣物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才让他们这支小小的、不合时宜的队伍一次次化险为夷,在这片人吃人的炼狱中艰难存活。
“奥托……”
木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室外寒气的身影走了进来,也打断了奥托的沉思。
是卡莲。
她脱下沾着泥雪和硝烟气息的深蓝色旅行斗篷,露出
昔日白皙红润的脸庞,如今被穆大陆的风霜和焦虑刻上了淡淡的痕迹,湛蓝的眼眸依旧清澈,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失落。
白色的长发为了方便行动而编成麻花辫,垂在肩侧,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
“问了好多人……港口的水手,躲在地窖里的老绘图师,甚至那个总吹牛说自己认识所有地下情报贩子的酒保……”
卡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奈,她走到壁炉边,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手,靠近那微弱的余烬取暖,“还是没消息。关于那位女士……就像蒸发了一样。有人说往北边的群山去了,有人说早就乘船离开了,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是人。”
她转过头,看向奥托,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奥托,我们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到她了?也……回不去了?”
奥托看着卡莲眼中的迷茫,心中一阵刺痛。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自己的厚外套,走过去轻轻披在卡莲肩上。
“会回去的,卡莲。”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尽管他自己心中也充满了不确定,“战争不会永远持续。殖民地的混乱,也终有平息的一天。至于那位女士……”
他顿了顿,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望向外面被夜色和战火阴影笼罩的小镇。
远处,隐约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狗吠,那是宵禁后仍不安分的角落。
“她既然出现在圣凯门勒,出现在那个关键的时间点,带走了引发一切的关键人物……”
奥托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思索,“她就绝不可能是无关的过客。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谜题的一部分。只要这片大陆的谜题还在继续上演,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他想起父亲密信中一些晦涩的暗示,关于“古老的敌人”、“不应被唤醒的力量”、“信仰的真正试炼”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宗教狂想和权力斗争的修辞,如今在亲身经历了穆大陆的诡异战争和超自然现象后,似乎蒙上了一层令人不安的真实阴影。
那位金发黑裙的女士,会不会与这些……有关?
“奥托少爷。”门外传来老骑士沉稳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哨兵报告,镇子西边有不同寻常的火光移动,不像是普通篝火或军队的探照灯。还有……南边来的难民流在增加,传言说,高卢人的前锋和维多利亚,在‘黑水河’附近又打起来了,而且规模不小。”
奥托和卡莲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黑水河……那是通往更南方,通往那片广袤而危险的维多利亚大平原的重要水道之一。
战火,果然在向南蔓延,越来越近。
“加强警戒,轮换休息。”奥托迅速吩咐,“告诉所有人,收拾好紧要物品,随时准备转移。卡莲,你的圣物……”
卡莲下意识地按住胸前衣物下某个坚硬的轮廓,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一直带着,状态稳定。”
“好。”奥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与不安。回不去,找不到,前路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彼此身边,还有一群需要他们带领的、同样回不去的人。
他走回书桌,将日记本锁进一个小巧却坚固的金属箱。
箱子里除了日记,还有几份重要的地图、一些加密的信件、以及一小袋用于应急的宝石和金币——这是他们在这乱世中最后的底气。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和灰烬。
…………
维多利亚帝国穆大陆总督区,温斯米尔顿公爵府邸。
这座屹立在穆大陆东海岸高地、俯瞰着繁忙的“帝国东方之珠”——伊丽莎白港的庞大堡垒,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座功能齐全的战争中枢与权力象征。
哥特式的尖塔与厚重的军事棱堡怪异而和谐地融为一体,探照灯光柱如同永不疲倦的眼睛,扫视着港口与远海。
府内电报房的线路日夜不休,通往伦敦、前线各军团、海军舰队以及散布大陆的各殖民据点。
深夜,公爵的书房却亮如白昼。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光芒洒在铺满整面墙的精细军事地图上,洒在厚重的红木会议长桌,也洒在一位头发银白如雪、身躯却依然挺拔如松的老人身上。
阿瑟·韦斯利·温斯米尔顿公爵,维多利亚女王在穆大陆的绝对代理人,帝国东方战区最高统帅,手握超过四十个正规师、大量殖民地辅助部队以及三大公爵联合军团指挥权的“铁公爵”。
他脸上的每一道深刻皱纹都仿佛由硝烟、海风和无数艰难抉择镌刻而成,灰蓝色的眼睛如同经过冰海淬炼的钢铁,锐利、沉静,深处却燃烧着绝不熄灭的火焰。
此刻,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由副官近乎小跑着送进来的电报。
薄薄的纸片,却仿佛重若千钧。
电文已被解码,内容简洁到残酷,末尾的落款更是封死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暂停对高卢“东方军团”的一切进攻行动,立即转入全面防御态势。最高优先级: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伊丽莎白港及其周边五十英里绝对安全与畅通。本土援军及新式装备已在途中,抵达前禁止任何大规模冒险。”
“维多利亚女王,亲笔核准。”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港口夜间作业的沉闷汽笛。
送电报的副官屏息凝神,额头见汗。几位原本在书房内汇报工作的核心参谋,也僵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温斯米尔顿公爵的目光在电文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他的面部肌肉仿佛花岗岩雕刻,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握着电文边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伦蒂尼姆……
这个地名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他,以及所有维多利亚军人的心头。
那座象征着帝国百年殖民伟业、固若金汤的“第二首都”,竟然在短短一周内陷落于“一群刚刚拿起枪的野蛮人”之手!
四万五千帝国最优秀的子弟兵全军覆没!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维多利亚全球威望的毁灭性打击,是对他这位名义上统管整个穆大陆防务的最高指挥官的公开羞辱!
尽管事后种种情报和分析表明,萨卡兹起义军背后可能有更复杂的因素,其展现出的战术协同和某些“非自然力量”远超预估,但在温斯米尔顿公爵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这同样是绝大多数旧世界军事贵族和官僚的观念
没有一个大国在背后提供巨量的武器、训练、甚至直接指挥,一群松散的土着绝无可能完成如此惊人的战役。
而这个“幕后黑手”,几乎不言自明:高卢。
只有那个隔海相望的百年宿敌,才有动机、有能力、也有如此卑劣的手段,用“代理战争”的方式,给予维多利亚如此沉重的一击。
伦蒂尼姆的陷落,在高卢媒体上的狂欢和那张插旗照片,更是坐实了公爵的判断:这是高卢策划已久的阴谋,目的就是斩断维多利亚在穆大陆最重要的战略支点,动摇帝国根本。
因此,在过去几个月里,尽管本土政局动荡、指令混乱,温斯米尔顿公爵依然利用他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实际控制力,整合了因伦蒂尼姆惨败而士气低迷的东部部队,甚至从相对平静的其他殖民地防线抽调精锐,发动了一场旨在报复和挽回颜面的“黑水河反击战”。
战役规模虽然不及集团军会战,但投入了数个经过休整的精锐旅,配属了大量炮兵和空中优势,目标直指冒进至黑水河一线、试图趁伦蒂尼姆胜利余威扩大战果的高卢“东方军团”前锋。
战斗异常激烈,维多利亚军队怀着雪耻的怒火,一度将高卢人逼退了十余英里,夺取了几个关键渡口,取得了开战以来难得的战术胜利。
公爵的意图很明确: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告诉高卢人,也告诉世界,维多利亚在穆大陆的脊梁还没断!伦蒂尼姆的账,要一笔笔算!
就在他准备投入预备队,扩大战果,甚至威胁高卢人在南部平原侧翼的时候……
这封来自伦敦、来自女王本人的电报,到了。
“暂缓进攻”……“全力保护港口”……“等待援军”……
每一个词,都像一盆冰水,浇在他胸中燃烧的复仇烈焰上,也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他刚刚提振起来的军人尊严上。
他缓缓将电报放在桌上,动作平稳得可怕。
然后抬起头,看向副官,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通知所有将级军官、各军团主官、舰队司令,以及总督府高级文官。一小时内,作战会议室集合。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公爵阁下!”副官如蒙大赦,敬礼后迅速转身离去。
温斯米尔顿公爵走向那幅巨大的地图。他的目光掠过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箭头(大部分集中在黑水河一线),掠过代表高卢人的红色标记,最后长久地停留在标注着“伊丽莎白港”的、被刻意加粗的星形符号上。
港口……又是港口。
帝国的命脉,补给的咽喉,也是……最容易遭到攻击的软肋。
本土那些坐在温暖书房里的老爷们,终究还是被伦蒂尼姆吓破了胆,生怕连这最后的东方支点也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