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斯沉默了片刻,最终只吐出几个字:“……老一辈的智慧。” 杜卡雷用杀戮宣泄愤怒,孽茨雷用沉默预示不祥,都是他们表达态度和警示的方式。
权力的游戏,往往比刀光剑影的战场更加凶险和耗费心力。
刚刚从外部强敌的尸山血海中走出,或许又要面对来自内部高处的无形压力。
正当指挥部内的气氛因这个消息而变得更加凝重时,厚重的门又被轻轻敲响。
一名头上顶着毛茸茸兔耳朵、上面还沾着未化雪花的卡斯特族年轻传令兵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清澈,双手捧着一卷用普通羊皮纸封装、没有任何贵族纹章的信件。
“领……领袖,”她的声音带着卡斯特族特有的柔软腔调,但努力保持着军人的清晰,“前线巡逻队在南部丘陵地带巡逻时,遇到了一小队身份不明的人。他们自称来自‘深池’,要求将这封信务必交到您手中。他们……他们没有敌意,放下信就迅速离开了,我们的人没能追上。”
“深池?”特蕾西斯接过那卷略显粗糙的羊皮纸,拆开火漆(也是最普通的蜂蜡)。
他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眉头再次蹙起,这次是纯粹的疑惑。
“维多利亚大平原南方,小丘郡-塔拉一带的……抵抗组织?”
他低声念出信中的自称,抬头看向阿撒兹勒和副官,“一群在维多利亚内部活动的反抗者……在这种时候,主动来找我们?想干什么?”
信的内容很简短,用词谨慎,但意图明确:请求与“萨卡兹起义军的最高领导者”进行一次“秘密会面”,商讨“关于共同利益和对抗维多利亚暴政的可能”。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像是一丛在火焰中依然挺立的芦苇。
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内部可能面临权力风波,现在,外部一个陌生的潜在盟友(或麻烦)又主动找上门来。
特蕾西斯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着那个芦苇符号。
南方的平原依旧广袤,战争暂时平息,但暗流,却似乎从未停止涌动。
来自王座的凝视,和来自阴影深处的邀请,同时摆在了这位年轻领袖的面前。
接下来的抉择,或许将同样深刻地影响萨卡兹,乃至整个穆大陆的未来格局。
…………
伊丽莎白港,温斯米尔顿公爵府地下指挥部,12月27日凌晨。
这里的气氛,与萨卡兹指挥部那种混合着胜利疲惫与未来隐忧的凝重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粘稠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败后遗症。
煤气灯的光芒似乎都变得惨淡,照在每个人灰败或强作镇定的脸上。
电报机依然在响,但传来的不再是前线的捷报或有序的撤退确认,而更多是残部混乱的求援、失联单位的最后唿叫、以及对“恶魔”部队动向的惊恐描述。
温斯米尔顿公爵把自己关在私人作战室里已经超过十个小时。
桌上的红茶早已冰凉,凝结着一层令人不悦的油脂。
烟斗里的上等弗吉尼亚烟草燃尽又填满,再燃尽,浓重的烟雾几乎让他花岗岩般的面容都模糊了几分。
但真正模糊的,是他那曾经坚不可摧的意志和认知。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无数份战报、损失统计、目击者(幸存者)混乱的证词,以及他自己在极度矛盾与恐惧中,涂改了一遍又一遍的、将要发往伦敦的“战况汇报”草稿。
那些纸上记载的,是维多利亚帝国自克里米亚战争以来,在单一战场上从未有过的惨重溃败。
成建制的精锐师灰飞烟灭,象征帝国武力的陆行战舰和空中炮艇或被摧毁、或被俘获,三位大公爵之一的普林斯顿身首异处,另一位兰开斯特生死不明、领地被蹂躏……
超过七万训练有素的帝国军人伤亡、被俘、失踪。
而这一切的制造者,不是宿敌高卢的堂堂之阵,而是……一群他曾经视若无物的“蛮族”。
萨卡兹。
这个名字,连同他们在战场上展现出的那种非人的、狂暴的、无视一切既有战争规则的战斗方式,已经如同最深的梦魇,烙进了这位铁公爵的灵魂深处。
那不是军队的交锋,更像是……神话中描述的恶魔军团从地渊爬出,对凡人国度发起的惩戒。
他们驾驭着火焰与雷霆,巨兽般的战士刀枪不入,阴影中的刺客防不胜防,甚至能操控死者……
每一次回想前线传来的那些语无伦次的描述,公爵握着羽毛笔的手指就会难以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引以为傲的线性防御、炮兵决胜、骑兵冲击……在这些“恶魔”面前,笨拙得像孩童的积木游戏。
然而,电报必须发往伦敦。女王在等待,议会和公众在等待。
他,温斯米尔顿,帝国东方不败的象征,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但这个交代,绝不能是真相。
真相意味着他的军事神话彻底破产,意味着帝国威望的进一步雪崩,意味着政治对手会将他生吞活剥,意味着他个人和家族的彻底毁灭。
甚至,可能引发伦敦对他指挥权的直接剥夺,以及更加灾难性的、基于错误判断的后续决策。
所以,必须“加工”。
必须“修饰”。
必须……创造另一个版本的历史。
他再次提起笔,沾了沾墨水,在那份已经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上,写下最终“定稿”的句子。
笔迹依旧刚劲,但仔细观察,能看出某些笔画的末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致伦敦,帝国战争办公室及女王陛下御前:”
“关于穆大陆南部平原近期战事之最终报告”
“自十二月上旬以来,我帝国东方军团,于黑水河至奥伦河广阔战线上,遭遇高卢帝国精锐集团军之主力,及其所武装、驱策之萨卡兹全族倾巢而出之匪军,敌军总数估测达数百万之众,攻势凶勐,前所未见。”
看,把敌人无限夸大。不是我们输给了“蛮族”,我们是面对了高卢主力加上“几百万”被武装起来的野蛮人!数量优势,是非战之罪!
“我英勇之维多利亚将士,于温斯米尔顿公爵阁下之镇定指挥下,浴血奋战,寸土必争。普林斯顿公爵身先士卒,于弹药耗尽后,为免被俘受辱,慨然自决,英勇殉国,尽显帝国贵族之无上气节!兰开斯特公爵为掩护主力侧翼,亲率卫队及残部,与数十倍于己之敌血战到底,最终下落不明,其忠勇壮烈,天地可鉴!”
阵亡变成“殉国”,被俘或溃散变成“下落不明”、“血战到底”。悲壮叙事,掩盖指挥失误和战术崩溃。
“本人坐镇伊丽莎白港指挥中枢,纵观全局,运筹帷幄。虽敌众我寡,然凭藉要塞之坚、将士之用命,成功挫败敌军夺取港口之企图,并保障了纽波特方向友军侧翼之安全,战线最终稳定于黑水河-奥伦河一线。”
将萨卡兹主动停止进攻(他并不知道魔王敕令),美化成自己“挫败”了敌军攻势。把差点被兵临城下说成“保障侧翼”、“稳定战线”。
“此役,我军虽蒙受重大损失,伤亡约七万之众,然予敌之打击更为沉重!初步统计,歼灭包括高卢正规军及萨卡兹匪军在内之敌寇,逾三十八万人!极大消耗了敌之生力军与战争潜力,使其短期内再无能力组织如此规模之进攻!”
歼敌三十八万!
看到自己写下的这个数字,连温斯米尔顿公爵本人都觉得脸颊有些发烫。这已经不是修饰,这是近乎荒唐的夸耀。但他需要这个数字,需要一个“辉煌的战果”来平衡那无法掩盖的惨重损失,需要给伦敦一个“我们虽然流血,但让敌人流了更多血”的交代,更需要……给自己一个心理上的安慰和逃避现实的空间。
他写不下去了。
一种混合着羞耻、恐惧和极度的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将草稿推给一直侍立在一旁、面色同样难看的参谋长和几位核心机要参谋。
“润色一下。用密码发往伦敦。最高优先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参谋长拿起草稿,快速浏览。
起初,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那夸张的“数百万敌寇”、“歼敌三十八万”让他几乎要失笑出声——这简直是把牛皮吹上了天!
荒诞得如同市井酒馆里的醉汉呓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发现对方也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但紧接着,他们看到了草稿最后,公爵用明显更加沉重、甚至笔尖戳破了纸张的力道,添加的那几行字:
“然而,经此惨烈消耗,我军亦已弹尽粮绝,精疲力竭。物资储备见底,技术装备损毁严重,士兵士气亟待恢复。港口防务虽暂保,然若敌休整后再度来犯,或高卢海军趁势加强封锁与袭扰……”
“形势依然万分严峻。帝国在东方之利益与尊严,已悬于一线。”
“恳请伦敦,不要以常理看现在的局势。急需援军,急需最新式之装备与充足之补给,急需国内坚定之支持!否则……伊丽莎白港乃至整个穆大陆西部之得失,恐将难以预料。温斯米尔顿无力再做保证。”
最后那句“无力再做保证”,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参谋长们心中那点荒诞的笑意。他们抬起头,看向公爵。
这位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铁公爵,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眼袋深重,灰蓝色的眼眸中,那标志性的钢铁般的光芒已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与无力感。
那不再是面对强大对手时的谨慎,而是面对某种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存在”时,源自生物本能的战栗。
他不再掩饰对“土着”军队(电报中仍用“匪军”指代)的忌惮,甚至不惜用最夸张的词汇来描绘其威胁,只为乞求伦敦的重视和援助。
骄傲被彻底击碎,神话已然破产。
他现在只是一个守着最后堡垒、不知道下一次攻击何时会来、更不知道能否守住的……恐惧的老兵。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公爵粗重的呼吸,和远处电报房隐约传来的、象征其他地方也可能在发生悲剧的哒哒声。
参谋长默默拿起草稿,向机要室走去。他知道,这封电报一旦发出,无论伦敦信与不信,一个时代都已经结束了。
温斯米尔顿公爵不败的神话,维多利亚在穆大陆不可战胜的权威,以及旧式战争思维的傲慢,都将随着这封充满谎言与恐惧的电文,一同被埋葬在南方的血色平原之下。
而真正的“恶魔”,或许正在黑水河的对岸,一边消化着战利品,一边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带来的恐惧,已然成为比任何炮弹都更具腐蚀性的武器,悄然瓦解着帝国最后一位东方巨擦的心理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