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奥伦河防线指挥部,收到“深池”来信次日。
特蕾西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质地粗糙、带着一丝沼泽地特有潮气的羊皮纸上。
信的内容他早已熟记于心,但“深池”这个名字,以及他们所在的“塔拉”地区,依旧像一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头,在他脑海中激起层层疑虑与思量的涟漪。
塔拉。
这个地名对于大多数维多利亚殖民者,甚至对于许多专注于北方战事的萨卡兹将领而言,都陌生而偏远。
但在特蕾西斯通过缴获的殖民档案、变形者情报网碎片信息,以及早年游历的讲述中拼凑出的认知里,那是一块位于维多利亚穆大陆殖民地西南边缘的、被刻意遗忘的“流放之地”。
它的首府有个华丽却讽刺的名字——纳斯尔纱,在古维多利亚语中意为“红龙的巢穴”。
然而盘踞在那里的并非神话中的巨龙,只有殖民政府的低效官僚、不得志的派驻官员、以及少得可怜的、士气低落的驻军。
真正的塔拉,是首府之外广袤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泥泞沼泽与深邃的黑林。那里常年弥漫着不散的、据说带有微毒和致幻性质的黑雾,形成天然的迷锁与屏障。
交通极其不便,资源匮乏,气候恶劣。
被派往那里的维多利亚士兵和低级文官,都将之视为变相的流放,称之为“流放者的国度”。
正因如此,维多利亚对塔拉的实际控制力薄弱得可怜。
除了龟缩在港口和几个主要定居点的几百名守军(装备着老旧的燧发枪甚至冷兵器),帝国的权力几乎不出城墙。
广大的沼泽与黑林,是当地土着居民(被称为“塔拉人”,一个由多个古老沼泽部族混合而成的群体)的世界,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反抗者滋生的温床。
“深池”——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塔拉的烙印,暗示着沼泽深处不可测的力量。
根据零星情报,这是一个诞生于塔拉本地、以土着居民为核心、并吸收了部分对殖民地失望的底层移民(甚至可能有少数理想主义的维多利亚人)组成的抵抗组织。
他们的诉求直白而坚定:要求塔拉地区脱离维多利亚殖民统治,建立独立的塔拉王国。
对于这种“分裂领土”的要求,伦敦的回应向来简单粗暴且血腥:“一个不留!”
在过去十几年里,殖民政府曾组织过数次规模不大的“清剿”,但在塔拉复杂的自然环境、当地民众的沉默支持、以及“深池”灵活机动的游击战术面前,这些行动大多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反而加深了仇恨。
大多数时候,维多利亚更愿意假装这片麻烦的沼泽不存在,只要“深池”不闹出太大动静,便听之任之。
然而,随着维多利亚与高卢的全面战争爆发,帝国不得不将穆大陆本就有限的精锐部队大量北调,以应对高卢压力和后来的萨卡兹崛起。
塔拉地区的驻军更是被抽调到近乎真空。这一权力真空,被“深池”敏锐地抓住并利用了。
就在今年(1802年)3月,当北方战云密布之际,“深池”组织发动了其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攻势,一举攻占了塔拉地区北方毗邻相对富庶平原的小丘郡。
虽然小丘郡本身也算不上什么膏腴之地,但这一胜利象征意义巨大——它标志着“深池”不再局限于沼泽黑林的袭扰,开始有能力占领并(尝试)管理维多利亚名义下的行政区划。
这也使得“深池”从一个地方性的游击组织,开始向一个具备一定领土基础和政治诉求的“准政权”演变。
现在,这个活跃在帝国最南方泥沼中、刚刚取得其最大战果的反抗组织,主动将信使派过了大半个战火纷飞的平原,找到了刚刚重创了帝国北方主力的萨卡兹领袖。
目的何在?
特蕾西斯放下信纸,看向指挥部内的核心幕僚——阿撒兹勒(血魔贵族)、刚刚汇报完战损的副官,以及被紧急召来了解南方情况的几位曾游历或出身南方的部族长老。
“一个要求独立的塔拉反抗组织……在我们与维多利亚主力血战刚歇、内部……可能出现变故的时候,找上门来。”特蕾西斯缓缓说道,“诸位,怎么看?”
阿撒兹勒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个维多利亚军官身上缴获的银质怀表,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性:“动机无非几种:一,寻求承认与盟友。他们攻占了小丘郡,但肯定无力独自面对维多利亚事后的反扑。看到我们重创了帝国北方军团,认为我们是可以借重的力量,甚至……希望我们承认他们的‘王国’。”
“二,交换或合作。塔拉虽然贫瘠,但黑林出产一些独特的草药、矿物,沼泽地形更是天然的屏障。他们可能想用这些,或者承诺在南方牵制部分维多利亚兵力,来换取我们的武器、技术,或者仅仅是……外交上的声援。”
“三,”他顿了顿,猩红的眼眸闪过一丝精光,“试探,甚至……陷阱。不能排除这是维多利亚残余势力或某些其他方面(比如高卢,或者我们不知道的势力)设下的圈套,想将我们的注意力或力量引向南方泥潭,或者制造与我们和‘深池’之间的矛盾。”
副官则更关注军事层面:“领袖,从地理上看,塔拉地区位于整个穆大陆殖民地的西南,距离我们目前的主要战线(黑水河-奥伦河)和核心利益区(北方群山和已控制的平原部分)相当遥远。直接军事支持非常困难,后勤线漫长且易受攻击。但……如果‘深池’真能在南方持续活跃,哪怕只是牵制住温斯米尔顿的一部分兵力,对我们巩固北方战果、应对可能的反扑,是有战略价值的。”
一位来自南方沼泽边缘部族的年长萨卡兹缓缓说道:“塔拉人……古老的民族。他们和黑林、沼泽共生,坚韧,沉默,仇恨殖民者,但对外人也极其警惕。‘深池’能成气候,说明他们内部达成了罕见的团结。与他们打交道,诚意比武力更重要。但他们所求的‘独立’……与我们追求的‘卡兹戴尔’,是并行不悖,还是最终会冲突?”
特蕾西斯静静听着所有人的分析。这确实是个微妙的时间点。
内部,魔王以勒什可能的“到访”像一片阴云;外部,急需消化战果、恢复元气、防备维多利亚和高卢的反扑。
此时与一个遥远的、诉求独立的反抗组织接触,无疑增加了新的变数。
但……变数也可能意味着机会。
“深池”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刺在维多利亚南部肋下的毒刺。
即便不能直接军事联盟,哪怕只是建立某种松散的联系、情报交换、或默契的牵制,都能让温斯米尔顿乃至伦敦更加头疼,分散其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与注意力。这对于萨卡兹争取发展时间,至关重要。
而且,“独立”的诉求……虽然可能与未来“卡兹戴尔”的版图构想存在潜在冲突,但在现阶段,推翻维多利亚殖民统治是更紧迫的共同目标。
至少,可以尝试接触,了解对方的诚意与实力。
“回信。”特蕾西斯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以我的名义。措辞谨慎,但表达对塔拉人民反抗殖民统治斗争的理解与尊重。同意进行一次秘密会面,但地点必须由我们指定,且确保绝对安全。时间……定在十天后。我们要看看,这位从沼泽黑雾中走出的使者,究竟能带来什么,又想要什么。”
他看向阿撒兹勒:“会面的具体安排和安全,交给你。我们要做到既能对话,又能随时控制局面。”
“至于魔王殿下可能‘到访’的消息……”
特蕾西斯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暂时封锁,仅限于此房间内的人知道。在我们弄清‘深池’的意图和魔王的确切目的之前,不要节外生枝。”
命令下达,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南方的泥沼与北方的平原,因为一封信,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
塔拉的黑土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从这片古老沼泽贪婪的怀抱中拔足。
腐叶与不知何年何月逝去的生命所化的厚厚腐殖层,在常年潮湿中散发着一种沉闷的、近乎甜腥的肥沃气息。
正是这死亡滋养出的肥沃,催生了那些高大、密集、树冠虬结如鬼爪、几乎不透天光的黑林。
而林间弥漫的、带有微毒与迷幻性质的黑雾,则像是这片土地永恒的呼吸,将白昼也压缩成一片昏昧的、能见度不足三米的灰黄梦魇。
正午时分,阳光或许能勉强将雾色稀释成浑浊的蛋清状,却永远无法真正驱散它。
凯雯行走其中,并非依靠肉眼。她的感知如同精密的声纳与能量探测器,穿透迷雾,勾勒出泥沼下的暗流、盘虬的树根、潜伏的毒虫,以及远处那一片……属于人类聚集地的、微弱而混乱的生命与热量信号。
当她终于从几乎凝固的黑雾中迈出时,首先刺入眼帘的并非建筑轮廓,而是光。
十几盏冒着浓黑油烟、灯罩脏污得如同盲人眼珠的油灯,被草草挂在歪斜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木杆顶端。
它们奋力燃烧着劣质油脂,却只能在厚重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浑浊、边界模糊的光晕。
这些光晕彼此交叠、渗透,勉强勾勒出一片匍匐在沼泽边缘的低矮建筑群。
歪斜的、木板缝隙里长出苔藓和菌类的木屋;半截埋入湿滑泥地、只露出低矮门洞和通风管的地窖;用沼泽泥巴、黑林枯枝和破烂帆布胡乱糊成的窝棚;几顶补丁摞补丁、在潮湿空气中沉重下垂的帐篷……
这里没有街道,只有人畜日复一日在泥泞中践踏出的、纵横交错如大地疮疤的污浊小径。
污水在这些“路”中央汇聚成黑色的细流,散发着令人不快的腐败气味。
这里是塔拉地区无数个类似“灰色结节”中的一个。
它不是维多利亚殖民地图上任何被承认的定居点,而是由逃亡农奴、破产的投机者、被通缉的反抗者、躲避税吏的走私犯、以及那些宁愿忍受自由的风险也不愿进入纳斯尔纱接受“文明”盘剥的土着居民,自发聚集、挣扎求存而形成的边缘地带。
维多利亚的法律与秩序在这里荡然无存,唯一的规则是赤裸裸的暴力、以物易物的生存交易,以及刻在每个人骨子里的、对这片险恶环境的适应本能。
凯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在昏黄光晕与浓雾边界晃动的模糊身影:裹着不知名兽皮、身上带着猎获血腥气的猎户;手指因常年浸泡在含矿毒性的沼泽水中而溃烂红肿、眼神麻木的采药人;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如鹰隼、彼此交换着隐秘手势的走私贩子;还有蜷缩在尚有余温的灰烬旁、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浪儿……
以及,几个虽然穿着与本地人无异的粗陋麻布衣服,但站姿、呼吸节奏乃至肌肉的细微紧绷状态都迥然不同的身影——深池的暗哨。
他们巧妙地将自己融入背景,但凯雯甚至能从空气流动的细微扰动中,“嗅”到他们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混合了沼泽止血草药的苦味、自制黑火药的刺鼻硫磺味、潮湿皮革的霉味,以及一种更内在的、类似于干燥坚韧的沼泽苔藓般的、坚定的意志余韵。
她的目的地清晰:镇子(如果这能被称为镇子)中央,那栋唯一拥有两层结构、在低矮棚户群中显得格外“雄伟”的木楼。
一块早已腐烂脱落、字迹漫漶不可辨的招牌斜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
本地人称之为“破酒馆”,既是信息集散地,也是灰色交易场,更是暴力的温床与临时庇护所。
推开那扇用整块沉重影木树干粗略刨成、表面布满刀痕和污渍的厚重大门时,一股混杂着数十种气味的热浪如同实体般撞了出来
劣质黑麦酒发酵过度的酸馊气、烤焦的不知名兽肉的油腻焦糊味、几十个久未清洁身体的浓烈汗臭、木头常年受潮产生的霉味、廉价烟草的辛辣、呕吐物的酸腐、还有某种试图掩盖一切却只是徒增怪异的劣质香料味……
与之相伴的,是骤然炸开的、几乎要掀翻低矮天花板的声浪:粗野下流的笑骂、陶土酒杯和锡杯的猛烈碰撞、牌桌上为几个铜子儿爆发的激烈争吵、醉汉含混不清的呓语与哭泣、角落里一把琴弦生锈、严重走调的鲁特琴发出的刺耳刮擦声……
所有这些声音在密闭、低矮的空间里回荡、叠加,形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嘈杂海洋。
酒馆内部比外观稍大,但也因此显得更加拥挤窒息。
一楼密密麻麻摆着二十几张歪腿木桌和长凳,几乎座无虚席。
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占据了一面墙,炉膛里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跃动的火舌试图驱散从木板地缝隙不断渗上来的、源自沼泽深处的阴寒湿气,却显得力不从心。
通往二楼的狭窄楼梯口,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彪形大汉瘫坐在椅子上,看似醉眼惺忪地玩着骰子,大声吆喝。
但凯雯锐利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他们的醉态是完美的伪装,下垂的手臂肌肉始终处于微妙的紧绷状态,布满老茧的右手从未真正离开过藏在破烂木桌下的、锯短了枪管的双筒霰弹枪。
她在门口略作停顿,让自己的视觉适应室内的极端昏暗,同时将感知的“网”无声地撒向每一个角落。
187个人。
其中超过八成属于典型的塔拉本地居民——生命能量场普遍偏弱,带着慢性矿物中毒、营养不良或寄生虫感染的灰暗印记。
大约三十个信号明显属于外来者,他们的能量场更“干净”,却也带着紧张和审视的波动,其中至少有五个,尽管换上了本地服饰,但那过于警惕、不断扫视周围的眼神,以及腰间不自然的隆起,清晰标示着他们维多利亚密探的身份。
剩下的,则是那些能量场带着“苔藓般坚定”气息的深池成员,分散在各处,看似随意,实则保持着对全场,尤其是对那几个密探的隐约监控。
最后,她的“目光”锁定了吧台最深处、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坐着三个人。
全身裹在毫不起眼的、沾着泥点的灰色厚实斗篷里,背对着喧嚣混乱的大厅,面前简陋的木桌上,只放着三杯清澈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水。
但凯雯的感知穿透了那粗糙的织物,“看”到了其下统一的、没有任何装饰与徽记的纯黑色长袍,感受到了那内敛却异常精纯的、与源石能量似是而非的某种高位阶能量波动,以及那种超越时间的、观察者特有的冰冷抽离感。
天启教会。
找到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如同一个初来乍到、谨慎小心的旅人,微微低下头,拢了拢身上同样不起眼的旅行斗篷(质地却远非本地粗布可比),走向吧台另一端一个刚好空出来的高脚凳。
酒保是个独眼、脸上从额角到下巴斜贯着一条狰狞刀疤的壮硕中年人,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陈年伤疤。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冷漠地瞥了凯雯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块污渍斑斑、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在她面前的台面上草草擦了一下,留下一道湿痕。
“黑麦酒。”
凯雯用刻意调整过的、略带沙哑、并模仿了北方萨卡兹口音的通用语说道,同时将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维多利亚银先令轻轻放在台面上。
酒保用粗壮的手指捻起硬币,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了看(纯粹是习惯性动作),然后随手丢进脚边一个裂了缝的陶罐里,发出叮当一声闷响。
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重的陶土杯,从旁边一个大木桶的龙头里接了大半杯浑浊的、泛着可疑黄色泡沫的液体,“咚”一声推到她面前。
凯雯端起杯子,指腹感受着陶土粗糙冰冷的质感,没有喝,只是将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喧闹的大厅,耳朵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过滤着嘈杂的背景音,捕捉着每一片有意义的对话碎片:
“……上个月,税务官带着两个狗腿子又来了……把老巴利藏在灶台下的最后一袋黑豆翻了出来,说他三年前的‘居住许可费’还没交清,连袋子一起抢走了……”
“狗屁的居住许可!那片烂泥地是他曾祖父开出来的!维多利亚人来之前就在了!这帮天杀的吸血鬼!”
“我儿子在纳尔码头,给那些商船扛大包……一天干十四个钟头,肩膀上全是血痂,拿到的工钱还不够交新来的‘空气税’!”
“空气税?那是什么鬼东西?”
“哈!总督府那帮天才老爷们想出来的新花样!说‘鉴于塔拉地区空气污染严重,黑雾有害健康,特此征收空气净化管理费’,按人头算!”
“我们需要的是这个!”一个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伴随着拳头砸在木桌上的闷响,“我听说北边!那些萨卡兹人!用长矛和斧头,把维多利亚佬的军队打得像狗一样!连他们的铁皮巨人都拆了!”
“嘘……小声点,托比……这里有‘耳朵’……”
几张桌子外,那几个维多利亚密探显然听到了这些越来越不加掩饰的咒骂。
他们的脸色在昏暗灯光下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身体僵硬,却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们很清楚,在这个法外之地,一旦暴露身份或引发冲突,周围这些被贫困和仇恨煎熬的塔拉人,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酒馆中央一张较大的桌子旁,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因艰辛而显得更苍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磨损并沾着泥点的旧式学者长袍,稀疏的头发勉强梳拢,鼻梁上架着一副用细绳勉强绑住、镜片布满裂痕的眼镜。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用粗糙的树皮纸手工装订而成的册子,脸颊因激动和某种病态的亢奋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虽然因长期食不果腹而中气不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嘈杂的尖锐感:
“朋友们!塔拉的兄弟姐妹们!请……请听我说几句!”
酒馆里的喧嚣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压低了几分。
许多醉醺醺或麻木的面孔转了过来,目光复杂地投向这个熟悉的身影——好奇、不屑、嘲讽,但也有一小部分人眼中,闪烁着隐隐的、被压抑的期待。
显然,这位“学者”并非第一次在这里进行他的“布道”。
“我知道!我知道大家心里苦!”
他挥舞着手中破旧的册子,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颤栗,“这该死的黑雾,让我们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咽刀子!这肥沃的土地,却因为他们的盘剥和愚蠢的‘种植法令’,让我们种不出足够喂饱孩子的粮食!那些穿着红制服或黑衣服的狗屎!年复一年,月复一月,夺走我们最后一粒种子,最后一块熏肉,最后一个……孩子!”
他猛地翻开手中的册子,颤抖的手指指向某一页。上面是用烧焦的木炭条画出的、歪歪扭扭却充满原始冲击力的简笔画:
画面中央,是一个狰狞的、头生双角、口吐烈焰的恶魔形象,它脚下践踏着燃烧的村庄与哀嚎的小人。
而恶魔的手中,提着一条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的、象征性的龙形生物残躯。
“我们为什么受苦?是因为我们懒惰吗?是因为我们生来就该像猪猡一样活在泥沼里吗?”学者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破裂的镜片后,眼睛布满血丝,“不!是因为贪婪的‘恶魔’!”
他用力戳着画上的恶魔:“古老的故事,代代相传的故事告诉我们!这片黑土地,这片黑林,原本是属于所有塔拉子民的!是自由的!是富饶的!但是,贪婪的恶魔从太阳沉落的那片海来了!他们乘坐着像死去的铁鲸鱼一样的怪物!他们把沉重的枷锁套在我们的脖子上!杀死了守护这片土地的英雄!现在,他们还要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他们矿坑和种植园里沉默的枯骨!”
台下,那几个维多利亚密探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红白交错,放在腿上的手捏得骨节发白,却只能死死低着头,忍受着这公开的、指名道姓的侮辱与指控,不敢发作。
学者的演讲进入了最高潮,他挥舞手臂,唾沫横飞:“看看北方!看看我们的萨卡兹兄弟们!把不可一世的维多利亚军队像打野狗一样揍得屁滚尿流!他们证明了什么?证明了那些穿着光鲜制服、拿着漂亮火枪的‘文明人’,不是神!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的皮囊
听到这里,一直静静坐在吧台角落、仿佛与周围喧嚣隔绝的凯雯,嘴角极其微小地、近乎不可察觉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特蕾西斯……干得不错。 一丝近乎欣慰的意念掠过她的心底。
萨卡兹的胜利,其影响正在以她预料的方式,跨越地理阻隔,在这片遥远的、被遗忘的沼泽中,点燃了反抗者心中更炽烈的火焰。
学者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破裂,却带着更强的煽动力:“那么,我们塔拉人呢?我们比他们缺少勇气吗?我们比他们更不热爱自由吗?深池的英雄们,就在小丘郡!已经用行动为我们竖起了标杆!他们告诉我们,反抗不是找死,是求生!是夺回我们被抢走的一切!”
他猛地合上册子,用尽全身力气,向全场发出最后的、如同战鼓般的诘问:“那么现在!告诉我!我们要做什么?!”
“打垮维多利亚佬!” 一个满脸通红的青年率先跳起来吼道。
“把他们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滚回他们的海岛老家!” 一个老猎户拍着桌子,声音浑浊却斩钉截铁。
“我们要吃上饱饭!睡上安稳觉!” 一个抱着瘦小孩子的妇女带着哭腔喊。
“把那些吸血鬼……送上断头台!” 更多压抑已久的声音加入进来,起初杂乱,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充满仇恨的咆哮。整个破酒馆仿佛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愤怒的情绪在浑浊的空气中激荡、碰撞。
凯雯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周围沸腾的仇恨与她无关。她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陶土杯冰冷粗糙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