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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卫生纸厂一日(2 / 2)

他不知道。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了。铃声响了,工人们陆续回到车间。

下午的工作更难熬。

温度更高了,车间像个蒸笼。吴普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口罩换了另一个——马雪艳买的新口罩,但他舍不得用太久,戴了一个小时就又换回旧的。旧的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但他还是戴着,总比没有强。

粉尘无孔不入。他的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都是细小的纸屑。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颗粒在鼻腔里摩擦。咳嗽越来越频繁,每次咳嗽都震得胸口疼。

手臂也开始酸疼。抬大卷是个体力活,每个二三十公斤,一天要抬几十次。他的手臂肌肉在颤抖,手指因为一直戴着手套,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钱。

下午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袭来,眼皮沉重。车间的噪音变成了单调的背景音,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强打精神,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抬,放,启动,接,码放。

有那么一瞬间,他走神了。想起大学时的实验室。干净,整洁,有空调。穿着白大褂,操作着精密的仪器,记录数据,分析结果。那是他曾经想象的未来。

现实是,他站在粉尘弥漫的车间里,搬运着卫生纸卷,呼吸着满是颗粒的空气。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想那些没用,眼前的现实才是要面对的。

下午四点,机器又卡了一次。这次他有了经验,很快就处理好了。但处理的时候,手上沾满了纸屑和油污,黑乎乎的一片。他想洗,但没时间,只能随便在衣服上擦擦,继续干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但车间里感觉不到,因为本来就昏暗。只有墙上的挂钟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五点半,下班的铃声响了。

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麻木的脸。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

吴普同也停下机器。他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工作成果——旁边堆着十几个纸箱,里面都是切好的小卷。他没数有多少,但感觉应该不少。

他摘下手套。手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露出红色的嫩肉,碰一下就疼。手指上全是纸屑,嵌进皮肤纹理里,洗都洗不掉。

摘下口罩。脸上勒出深深的印子,鼻子和嘴巴周围一圈红红的,痒得难受。他用手抹了把脸,手上立刻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他走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也很简陋,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计划和值班表。

王主任正在算账,看见他,抬起头:“干完了?”

“嗯。”

“切了多少?”王主任问,拿出一本记录本。

“我没数。”

王主任站起来:“我去看看。”

两人回到车间那台机器前。王主任粗略数了数纸箱里的卷数,又看了看机器上的计数器——老机器,计数器不太准,但大概能参考。

“差不多七百卷。”王主任说,“第一天,算不错了。”

七百卷,七块钱。

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七张一块的,递给吴普同:“给,今天的工钱。”

吴普同接过钱。纸币皱巴巴的,沾着不知是谁的汗渍和污渍。他捏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但又沉甸甸的——这是一天八小时的劳动换来的。

“明天还来吗?”王主任问。

吴普同犹豫了一下:“我……明天给您答复。”

“行。”王主任没多问,“想来就来,早上七点,别迟到。”

“谢谢王主任。”

吴普同转身离开车间。走出厂房的那一刻,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热气,但比起车间里,已经算是凉爽了。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里还有粉尘的味道,但至少清新了许多。

他去水房,想洗把脸。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他捧起来泼在脸上。水混着脸上的粉尘,变成灰黑色的泥浆流下来。他洗了好几把,还是觉得没洗干净。脸上、脖子上,都黏糊糊的,沾满了纸屑和灰尘。

最后,他放弃了。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出水房。

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门卫老头看见他,笑了:“第一天吧?”

“嗯。”

“看你这一身。”老头指指他的头发和衣服。

吴普同低头看自己。头发是灰白色的,沾满了纸屑。衣服也是,深色的布料上明显能看到一层白色的粉尘。肩膀上、袖子上、裤腿上,到处都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骑上车。

回家的路显得特别漫长。身体很累,手臂酸疼,腰也疼。脸上被口罩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痒。喉咙里还是难受,想咳嗽,他忍着,一下一下地蹬着车。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摆摊的小贩。喧闹声、车铃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幽灵,穿梭在这些充满生机的人群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活力。他满身粉尘,疲惫不堪,口袋里装着七块钱——一天的血汗。

骑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他停好车,走上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知道拍不干净,但还是拍了。然后才拿出钥匙开门。

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回来了?”

看见吴普同的样子,她愣住了。

吴普同站在门口,他整个人像是从面粉堆里滚出来的。头发是白的,肩膀是白的,衣服上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粉尘刺激的,还是疲惫。

“你……”马雪艳放下锅铲,走过来。

“没事。”吴普同说,声音沙哑,“就是脏。”

“快去洗洗。”马雪艳说,声音里有心疼,“热水我已经烧好了。”

吴普同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他脱掉衣服——衣服一抖,扬起一片粉尘。然后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

洗了很久。热水冲走了疲惫,也冲走了灰尘。但有些东西冲不掉——手指缝里的纸屑,嵌在皮肤纹理里,要用力抠才能抠出来。脸上被口罩勒过的地方,起了细小的红疹,一碰就痒。

他洗了头,洗了两遍,洗发水的泡沫都是灰色的。洗了澡,身上搓下来的泥也是灰色的。

洗完出来,换上干净衣服,感觉整个人轻了好几斤。

马雪艳已经把饭做好了。简单的两个菜: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

“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给他盛了碗汤。

吴普同喝了一口汤。热汤下肚,舒服了一些。

“还行。”他说,“就是粉尘大。”

“工作累吗?”

“还行。”他重复道,“一天切了七百卷。”

“七百卷……”马雪艳在心里算了算,“七块钱?”

“嗯。”

两人沉默了。七块钱,在2006年的保定,能买什么?三斤大米,或者两斤猪肉,或者马雪艳厂里食堂的两顿午饭。

“明天……”马雪艳试探着问,“还去吗?”

吴普同放下碗。他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马雪艳关切的脸,看着这个简陋但整洁的家。然后他说:“明天不去了。”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吃不了苦。”吴普同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如果只有这条路,我也能干下去。但我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在铜丝厂,我怕的是危险。在纸厂,我不怕危险,但怕……怕自己习惯了。怕自己一天天站在那里,切着卫生纸,吸着粉尘,数着一分一分的钱,然后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在那里,切着卫生纸,吸着粉尘。”

马雪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刚洗过澡,皮肤发皱。

“我读了四年大学。”吴普同说,声音有点颤,“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马雪艳轻声说。

“但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吴普同苦笑,“招聘信息看了那么多,没有合适的。去面试,人家嫌我没经验。去做体力活,我又……不甘心。”

“会找到的。”马雪艳说,“总会有转机。”

“转机在哪?”吴普同问,不是问她,是问自己,问命运。

马雪艳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管怎样,我在这里。

两人静静地吃饭。吃完饭,吴普同要去洗碗,马雪艳说:“我来吧,你累了。”

吴普同没坚持。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保定,灯火点点。远处有霓虹灯闪烁,那是商场、饭店、娱乐场所。那些地方,离他很远。

他想起今天在纸厂看到的那些工人。他们中有多少人,曾经也有过梦想?有多少人,曾经也想过“不该是这样”?但生活推着他们往前走,走到了那里,然后一天天,一年年。

他会成为他们吗?

他不知道。

马雪艳洗好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周六招聘会,我陪你去。”她说。

“嗯。”

“这次好好看看,别着急。”马雪艳说,“找个真正适合你的。”

吴普同点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所谓的“适合”,在现实面前,往往要打折扣。也许最终,他还是得妥协,去做一份不那么“适合”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但至少,不是今天。不是卫生纸厂。

他转过身,抱住马雪艳。抱得很紧,好像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马雪艳轻拍他的背,“我们是夫妻啊。”

窗外,夜色深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继续找,继续试。

但今晚,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焦虑和迷茫,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和妻子相拥,感受一点点的温暖和安稳。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