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吴普同到办公室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推开技术部的门,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他打开灯,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然后稳定地亮起来。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和灯光混合在一起,在水泥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显示器亮起,蓝光映在脸上。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系统日志——这是半年前离开时养成的习惯,每天上班先看系统运行情况,有没有异常,数据录入是否完整。
日志显示,系统还在运行,但数据录入断断续续。上周五下班后到现在,只有三条记录:一条是周六上午十点二十三分的原料入库记录,一条是周日下午两点十分的成品出库记录,还有一条是今天凌晨五点半的车间开机记录。
三条记录,对应的是三天时间。而正常情况下,绿源车间每天的生产数据应该有几十条:原料投料、混合时间、制粒温度、成品包装、质量抽检……每一个环节都应该在系统里留下记录。
但这三条记录本身就有问题。吴普同点开详细内容:原料入库记录只写了“玉米10吨”,没有供应商信息,没有检测报告编号,没有入库仓号。成品出库记录更简单:“奶牛料5吨”,连批次号都没有。车间开机记录倒还规范,注明了开机时间、当班操作工、设备编号。
他皱起眉头。这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系统虽然在用,但基本是摆设,只录入了最基本的信息,很多关键数据都缺失。
九点,王明和李强来上班了。王明还是一如既往地热情:“吴工早!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早。”吴普同说,“王明,你帮我统计一下系统里最近一个月的数据录入情况,按工序分类,看看哪些环节记录完整,哪些缺失严重。”
“好嘞!”王明很积极,立刻在自己的电脑上操作起来。
李强只是点点头,没说话,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打开一份文件看起来。
吴普同站起身:“我去车间看看。”
车间在一楼,从办公楼走过去要穿过一个小院子。早晨的厂区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声。梧桐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几片叶子飘落,在空中打着旋。
走进车间,热浪和噪音一起涌来。制粒机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混合机在搅拌,钢叶片刮擦着内壁;传送带“哗啦啦”地响着,把原料从一个工序送到下一个工序。
工人们正在忙碌。投料工把一袋袋玉米、豆粕倒进投料口,粉尘扬起,在空气中形成一片黄色的雾。操作工盯着控制面板,不时调整参数。包装工把成品装袋,封口,码放到托盘上。
没有人用电脑。车间里确实有两台电脑——是吴普同当初特意申请配的,放在车间办公室和包装区。但现在,一台电脑的屏幕是黑的,关机了;另一台虽然亮着,但屏幕上显示的是Wdows桌面,没有打开任何程序。
吴普同走到车间办公室。王主任正在看生产计划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王主任。”吴普同打招呼。
“吴工。”王主任点点头,语气平淡,“有事?”
“我想了解一下车间使用系统的情况。”吴普同说得很直接,“刚才看了系统日志,最近的数据录入不太理想。”
王主任放下手里的表格,叹了口气:“系统啊……牛工走后,就没人真正懂了。”
“不是有操作手册吗?”
“手册是有,但太复杂。”王主任摇摇头,“我们车间这些工人,大多是初中文化,有的连初中都没上完。你让他们操作机器可以,但让他们用电脑,还要输入那么多数据,太难了。”
他指了指窗外正在工作的工人:“你看老赵,干了三十年饲料工,闭着眼睛都能把料配好。但你让他用电脑,他连开机密码都记不住。”
“可以培训。”吴普同说。
“培训过。”王主任说,“牛工在的时候也培训过,当时大家勉强能操作。但她一走,没人盯着,就又回到老办法了。手工记录多简单,拿个本子记一下就行,出了问题也能查。”
“但手工记录容易出错,也不方便追溯。”
“这我知道。”王主任看着吴普同,“吴工,我不是反对用系统。系统的好处我也明白,数据准确,好管理。但问题是,要让大家真的用起来,得有人盯着,得有人解决实际问题。牛工走后,技术部没人来车间,系统出了小问题没人管,时间一长,大家自然就不用了。”
这话说得很实在。吴普同沉默了。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在绿源的时候,确实经常来车间,解决系统问题,培训工人。后来他走了,牛丽娟可能也懒得管,系统就慢慢被搁置了。
“现在您回来了,如果能常来车间看看,帮大家解决问题,系统应该还能用起来。”王主任说,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前提是,系统得简单点,别搞那么复杂。我们工人要的是实用,不是花哨。”
吴普同点点头:“我明白了。这样吧,王主任,您安排几个相对年轻的、会用电脑的工人,我先给他们做个培训。然后以他们为骨干,带动其他人。”
“行。”王主任想了想,“小张可以,高中毕业,会打字。小王也行,年轻,学东西快。还有老赵的儿子,在包装组,中专学历,应该没问题。”
“好,那就今天下午开始,每天培训一小时,连续一周。”
“在哪儿培训?”
“就在车间办公室,用那台电脑。”
谈妥了,吴普同又在车间里转了转。他走到包装区那台电脑前,开机。系统确实还能运行,但界面停留在一个月前的日期。他点开数据录入界面,发现很多字段都是空白——不是工人没填,是界面设计得太复杂,必填项和非必填项混在一起,让人不知道该填哪些。
他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这些问题:界面需要简化,必填项要突出显示,非必填项可以隐藏或折叠;数据验证要加强,比如重量单位要统一,日期格式要规范;还有,操作流程要更直观,最好能像流水线一样,一步一步引导。
回到办公室时,王明已经统计好了数据。
“吴工,情况不太好啊。”王明指着屏幕上的表格,“过去一个月,原料入库模块使用了67%,但完整录入的只有23%;生产工序模块使用了41%,完整录入的不到10%;成品出库模块使用率最高,82%,但完整录入的也只有35%。”
吴普同看着这些数字,心里有数了。使用率指的是至少录入了部分数据的次数,完整录入是指所有必填项都填了。从数据看,工人们确实在用系统,但只是应付了事,只填最简单的内容,复杂的都跳过了。
“主要原因是什么?”他问。
“我分析了一下。”王明推了推眼镜,“一是操作复杂,很多工人不知道怎么填;二是系统反应慢,车间那两台电脑配置太低,打开一个页面要等十几秒;三是没有强制要求,填不填都不影响生产。”
“还有一点。”一直没说话的李强忽然开口,“车间工人觉得填这些数据没用。他们觉得,只要把料生产出来就行,填那么多数据是给技术部看的,跟他们没关系。”
这话说得直白,但可能是实情。吴普同想起王主任的话:工人要的是实用。
下午两点,培训在车间办公室开始。
来了五个人:小张、小王、老赵的儿子赵斌,还有两个吴普同不太认识的年轻工人。车间办公室不大,六个人挤在里面,显得有些局促。
电脑已经打开了,系统界面显示在屏幕上。吴普同站在电脑旁,五个人围在周围。
“大家先看看这个界面。”吴普同说,“觉得哪里不好用,直接说。”
一阵沉默。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小张先开口:“吴工,这个‘原料批号’是什么意思?我们平时就叫‘玉米’‘豆粕’,不说什么批号。”
“批号是原料入库时系统自动生成的,用来追溯这批原料的来源。”吴普同解释,“比如这批玉米是哪个供应商的,什么时候进的,检测结果怎么样。”
“那我们要去哪里查批号?”
“在原料入库记录里可以查。”吴普同操作电脑,调出入库记录界面,“看,这里有个查询功能,输入原料名称,就能看到所有批次。”
“太麻烦了。”小王说,“我们投料的时候,哪有时间查这个。都是看袋子上的标签,标签写什么就是什么。”
“但标签可能会错,或者模糊看不清。”吴普同说,“用系统查,虽然多一步,但更准确。”
赵斌说话了:“吴工,其实我们不是不想用系统。但有时候忙起来,真的顾不上。比如混合工序,要盯着时间,要调整参数,还要观察混合均匀度。等忙完了,想起来要录数据,又忘了具体时间了。”
其他几个人纷纷点头。
吴普同听明白了。问题不只是操作复杂,还有工作流程不匹配。工人们要在生产过程中实时记录,但系统设计时可能没考虑到生产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