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燮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落在始终面色沉静的陈庸身上。
老者依旧站在田里,裤腿沾满泥点,望着眼前的丰收景象,他眼神里有欣慰,有追忆,却独独没有居功的得意。
士燮忽然想起一年前,陈庸说出那惊人产量时自己内心的嘲弄。
此刻,那嘲弄化作无声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好在,他习惯了沉默,当时并未出言讥讽。否则……
虽然没有丢脸,但如今这足以重塑认知的震撼,还是让他内心激荡不已。
刘骏送的何止是种子?他送来的,是让交州脱胎换骨的根基,是一份无法拒绝、也沉重无比的“礼物”。
这份礼物远比千军万马的力量更加强大。
只因军队打不败交州人,但情义能!
土燮深吸一口气,走向陈庸。
来到近前,他拱手郑重躬身一礼——这一次,他腰身弯下的幅度,比一年前在府衙门口要深得多得多。
“陈公,燮代交州百万生民,谢过刘国公,谢过淮安,谢过……陈公与诸位壮士跋涉传授之恩。”
他没有问接下来该如何,也没有提任何归附之言。但此刻的深深一礼,以及那声“陈公”,已道尽一切。
陈庸连忙伸手扶住土燮。
“土公言重。此乃天地所赐,人力所成,非一人之功。”
他抬眼,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和更广阔的田野,“待秋播稻熟,新米入仓,堆肥之法推广四野,梯田遍及山丘……那时,方是真正可贺之时。”
士燮直起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阳光下,那红紫色的地瓜山闪耀着质朴而夺目的光泽。
他仿佛看到,这光泽正从这片试验田扩散开去,蔓延到交州每一处贫瘠的山坡、每一块渴望生命的土地。
一个饱暖足食的交州,正在这沉甸甸的丰收里,破土而出。
时间回到建安十三年秋
龙编城外,万亩稻田金黄。
土燮站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穗稻。那谷粒极饱满,沉甸甸压弯秆。
土壹快步走来,脸上涨红:“家主!统计完了!今年全交州九郡,稻谷总产比去年翻了两倍半!如今百姓仓廪全满,余粮可食三年!”
土燮手一抖,稻穗差点掉地。
“三年?”
“是!”土壹声音发颤,“而且家家养鸡鸭,户户有存肉。那些淮安人教的堆肥法,让荒地也能种菜。梯田筑成后,山洪少了,土保住了,地变多了……”
土燮望向远处。
田野间,农人正在收割。他们唱着歌,调子是淮安农技队教的《丰收谣》。
两年前,这些人还面黄肌瘦,秋收后纳完贡,家里就剩瘪谷。
现在,他们脸上有肉,眼里有光。
“家主,”土壹压低声音,“淮安陈公临走时说,若交州有余粮,可运往淮安、江东等地售卖,他们按市价收购,现钱结算。”
土燮没说话。
他走回府衙,召来所有文武。
堂上,他摊开账册。
“建安十一年,交州纳贡后,存粮不足三月。建安十二年,试行淮安稻种、农技,存粮可食半年。今年,全面推广,余粮可食三年。”
他抬头看众人:“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