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半年。”
屏幕上调出的是全国流水交叉分析的结果。
这人的几个亲属账户，频繁和多起电诈案涉案账户发生资金往来，金额不大，却很密集。
更要命的是，他几次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在几个典型案发地附近。
会议室里，有人已经低下头，悄悄在本子上写字。
谁的系统里，有过这种“处分完就不管”的人，心里都有数。
“黑名单全国互认，不只是封骗子的路。”
李一凡开口，将视线从屏幕转到台下。
“也封那些愿意给骗子做通道、做掩护的人的路。”
“有些人，可能觉得自己没直接碰钱，顶多就是‘帮人开个户’、‘帮忙说句话’。”
“但从今天起，只要你手上这些‘帮忙’，出现在全国系统里。”
“你不只是银行的客户经理、公司的财务经理、某个干部的亲戚。”
“你会有另一个身份——涉诈关联人。”
“这个身份，会跟你一辈子。”
他没有提高声音。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墙上。
会后，滇省当天就发出了第一批内部黑名单通报。
不是发到媒体，而是发到各银行、运营商、电商平台和地方政府服务窗口。
每一家收到的邮件标题都一样：
“关于全国涉诈黑名单滇省执行工作（第一批）的通知。”
与此同时，春城一处银行网点里，一位年轻的客户经理正准备帮一名中年男人办理信用卡。
填完表，系统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
“高风险人员，无法办理。”
男人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以前都好好的。”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勉强。
“是不是系统出错了？我就办张卡，额度也不高。”
年轻的客户经理本能地想像以前那样，点一下“绕过”，再帮他想办法。
可新系统已经把绕过按钮取消了。
旁边领班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男人，客气却坚定地说：
“先生，系统显示，您在其他地方有涉案记录。”
“我们这边已经不能为您办理任何新的银行卡和信用卡业务。”
“如果您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渠道，但今天的业务，办不了。”
男人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意识到，大厅里好几双眼睛已经看了过来。
最后，只能狠狠骂了一句脏话，摔门而去。
同一时间，某个通信营业厅里，一个年轻人拿着身份证和手机卡，准备“一换多”。
他已经习惯在各种城市的柜台上自由走动，给别人办卡、办号，赚佣金。
这一次，业务员刚输入他身份证号码，屏幕就变了颜色。
“先生，您的身份不能办理新号码。”
“而且根据上级要求，我们要上报一次记录。”
年轻人嘴里骂骂咧咧，却发现连骂的底气都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外一个城市的一个派出所里，他的照片已经被打印出来，贴在了反诈专班的墙上。
滇省反诈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在缓慢调整。
红色代表涉案资金，橙色代表可疑资金，绿色代表正常交易。
黑名单全国互认后，红色曲线开始一点点往下压，橙色曲线先往上窜了一段，又被压回去。
“这是全国一体的优势。”
技术人员用干巴巴的语气解释。
“以前，只能看自己这条河里的鱼。”
“现在，一旦有一只鱼从上游带着血腥味游下来，系统会先亮灯。”
中央那边也在随时盯。
几天之内，反诈联席办公室连续发出三份通报，点名表扬了几个动作快、执行到位的省份。
滇省名列其中。
不过，系统一通，难看的人也更多了。
某个自认为“体面”的企业家，突然发现自己的几家关联公司都上了重点监控名单。
他打电话去找熟悉的行长，对方半天憋出一句：
“这次是全国的，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
也有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删人脉”。
过去那些喜欢聚在一起打牌、唱歌的“小圈子”，在短短几天里散得差不多了。
朋友圈里，一些合照被悄悄删掉，一些群被悄悄解散。
李一凡知道这些小动作。
他没空去一个个盯，只是在一次省委常委会议上，把话说得很直白：
“名单里，有骗子，有掮客，也有某些戴着公职壳的人。”
“他们怕什么，我们最好都心里有数。”
“与其在手机里删关系，不如在现实里把关系断干净。”
会后，纪检那边顺势发出一条通知——
凡涉诈黑名单反馈到政法、金融、国企系统内部的人员，一律纳入个人事项报告特别审核。
说白了，就是谁名单上有问题，想晋升、想调岗、想评优，先掂量掂量。
这一天的傍晚，林允儿在分社的编辑部加班。
桌上摊着几份材料，屏幕里开着好几个窗口。
她要写的是一篇新华社内参，不发公开网，只给中央和各省主要领导看。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选了八个字——
“黑名单，让骗子无路。”
稿子里，她没有写复杂的制度设计，而是挑了三个小故事：
一个是信用卡被挡下来的中年男人；
一个是办卡被拒的年轻“业务员”；
还有一个，是因为名单互认，外地警方和滇省专班合力抓到的一名潜逃多年的“技术员”。
最后一段，她留给了李一凡那天在会上说的那两句：
“黑名单不是挡路，是把路让给老实人。”
“骗术再精，也绕不过一笔笔留下痕迹的钱。”
内参发出去的第二天，四九城传来一则口信。
中央政法委的领导在小范围会上，点名提到了这篇稿子，说“写得不虚、不飘，对决心和方法都讲清楚了”。
消息被转回春城时，已经是夜里。
省委大院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反诈指挥中心和几栋大楼的高层窗口还亮着。
李一凡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心里很清楚——
黑名单全国互认，只是把网织得更密了一点。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但至少，从今天起，电诈那条路，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