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的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李一凡抬手,止住主持人准备递上的稿子。
不要讲困难,困难大家都知道。
只讲三样:前一阶段你们做了什么,数字为什么还在末尾,下一步打算怎么追上来。
第一位市委书记脸有些涨红。
他本来准备了相当长的说明,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对反诈、旧资产回表工作上的轻视说出来,包括担心打得太狠影响招商数据,怕得罪本地商会骨干,导致不少应当拆掉的东西拖延下来。
讲到最后,他主动表态,准备把反诈专班升格到市委层级,自己挂帅,所有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全部到位,不再让政法委书记一个人扛。
第二位市委书记干脆了一点,承认自己在干部调整上迟疑过,有些老熟人不愿挪位,他没下决心,就一直拖到现在。
现在数字摆在墙上,他说,回去就换掉两个拖后腿的局长,用真正在一线打过仗的人顶上去。
第三位市委书记刚说了两句地处偏远、基础薄弱,顾成业就把另一张表从一边扯过来,贴到他那一列旁边——同样是山高路远,旁边那个州的成绩明显要好得多。
比较放在眼前,再绕客套话,谁都说不过去。
这位书记咬了咬牙,承认自己压任务压到了文件里,没有压到每一位局长头上,准备照着旁边那个州的做法,借一个专班过去蹲三个月,把差距打平。
会开到这里,已经接近中午。
按过去的惯例,这个节点,应该放一个表彰名单,颁一点奖牌,拍几张集体合影,然后媒体发一条圆满成功的通稿,大家笑着散伙。
今天,这些一个都没有。
李一凡示意工作人员,把一摞薄薄的纸发下去。
纸上半部分,是这次反诈、电诈打击、旧资产回表的阶段性数据,按市州、按条线,把每个单位的成绩都列出来。
下半部分,是空白。
只有三个框:下阶段目标、准备的动作、可能的风险。
这就是今天唯一的“奖状”。
李一凡把手里的那一张举起来。
上半截,是已经干出来的,下半截,是接下来要干的。
没有绶带,没有牌匾,谁要庆功,就把下半截填满,等下一次会的时候,再拿出来对一对。
有人低头笑了一下,又立刻拿起笔。
有人看着上半部分那一排数字,眼神复杂。
更多的人,在心里盘算,下一个季度,自己那一行数字,能不能再往前挪一格。
林允儿坐在后排一点的位置,旁边放着摄影包。
她没有拍会场全景,而是走到墙边,镜头对准了那些统计表。
数字、曲线、红圈、黑字,一格一格地收入画面。
她又悄悄拍下几个细节——一线民警拿着“奖状”在空白处写字的手,国资科长的手指在回表金额那一行轻轻敲了一下,某个市委书记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文件袋的动作。
这些东西,上不了热搜,也不会被剪进绚丽的宣传片。
但她知道,真正在改变滇省气质的,不是红毯和聚光灯,而是这一面贴着统计表的墙,和写在白纸上的承诺。
散会没有音乐,只有椅子拖动地面的声响。
前排的一线干将起身,顺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数字,有人和同伴低声说,下一次要抢那个第一。
后排的厅局长们陆续走出门,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油滑的场面笑,而是各自带着一点沉重。
走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暖黄的灯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串钉子,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牢牢钉在墙上。
李一凡最后一个离开。
他交代工作人员,这些表先不要拆,就这么贴着,等下一阶段结束,再换新的。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的窗子半开,风吹进来,把走廊尽头那张黑名单全国互认联动表的角撩起了一点,又落下去。
楼外,天空慢慢放亮。
这场不摆台的“庆功会”,没有彩烟,没有掌声海洋,却在每个人心里,刻下了一道比奖杯更实在的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