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雨停了几天，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草木味。
省文旅厅的会议室却有点闷。
一排旅行社、景区、导游协会的负责人坐在着所谓业内群消息；也有人低声嘀咕，这么大张旗鼓开会，是想趁淡季再收一遍“管理费”。
李一凡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正有人照着稿子念工作总结。
他没上主席台，而是直接在第一排空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发言的人继续。
那人嗓子一紧，原本写满“亮点”“创新”的句子突然变得卡壳，硬着头皮念完，自己也觉得别扭。
念完，现场没人鼓掌，只剩翻纸声。
李一凡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满屋子人，落在最后一排穿着导游马甲的小姑娘身上。
她的胸牌上一行小字写得很清楚：春城本地三年从业，投诉率为零。
李一凡心里有数。
几天前，林允儿带队做了一组调查，淡季游客不多，却查出一堆小问题：强制购物换成“自愿消费套餐”，低价团一边骂电诈一边带游客去“金融体验中心”，导游给游客塞小纸条，让他们不要在平台上写差评，而是“有问题找我，我给你退现金”。
这些东西，没到上刑事的地步，却把这座城市的脸一点点弄脏。
他不绕弯子。
今年一季度，电诈警情下降得很快，口岸也在收紧通道。
可同一时间，旅游投诉里，有多少是被所谓“正规旅行团”接力完成的引流？
会场后排有人动了一下。
李一凡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
今天不评优，不表彰。
淡季，就是补课。
补谁的课？
第一排几位景区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露出尴尬的笑。
文旅厅厅长心里一紧。
这几天他其实在犹豫，要不要趁反诈的风，把旅游这摊也掀一遍。
真掀，是得罪人；不掀，以后真出了事，谁都跑不了。
李一凡没有给他犹豫空间。
先放东西。
工作人员把几块电子屏幕亮起。
第一块，是游客投诉截图：导游中途加点所谓“金融讲座”，上去的人被忽悠签下高息贷款，却被旅行社解释为“游学项目的增值服务”。
第二块，是林允儿团队拍回来的暗访视频：几个导游在车上说笑，嘴里骂着电诈，手里却派发写有二维码的卡片，背面印着“无风险理财体验”。
第三块，看上去最普通——春城老街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小摊贩招徕游客办某种“旅游联名卡”，现场签约，承诺“先玩后付”。
字幕压在底部：七天后，这些信息出现在电诈黑名单的受害人名单里。
会议室一阵沉默。
有旅行社老板脸色刷地白了。
这几条线，业内都知道，只是过去没人把视频剪成这样，连在一起给所有人看。
李一凡开口，声音不高。
旅游是你们的饭碗，也是这座城市的脸。
谁拿游客当“客户资源”，给电诈接力，就别怪专班哪天直接查到你账上。
他抬手，点了点屏幕。
从今天开始，春城旅游淡季不再只看“优惠”“促销”，而是做三件事。
第一件，导游补课。
李一凡点名，让最后一排的那位女导游上台。
她有些紧张，却还是快步走上来。
李一凡问她，带团的时候，最怕什么？
她想了想，说最怕游客不信任，总觉得导游只想赚钱，不想带他们好好玩。
李一凡点头，再问，你敢不敢当着全省同行的面，把你一整套讲解、提醒、防骗的台词，原样走一遍？
她咬了咬牙，答应。
于是，她在台上，从上团前的集合提醒，到上车后的注意事项，再到景点里的路线讲解，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不夹带任何推荐商品，不提任何机构，只在快到某段老街时多加了两句。
那里的小巷子，你们可以去拍照，但不要在里面扫码、签字、办卡。
如果真想买东西，让我陪你们一起看。
这些话很普通，却被林允儿剪进短视频后，成了一大堆点赞里最暖的一段。
现在，满屋子同行都在看。
李一凡问，你背后有没有人逼你推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有代理给过提成，说拉一个客人过去，就给一百。
我没答应，被骂了一顿。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却没有停。
很多人知道，这不是个例。
李一凡看向文旅厅厅长。
导游的补课，不是让他们学会怎么说漂亮话，而是给他们一张清单：什么不能碰，碰了就是红线。
厅长点头，赶紧记。
第二件，旅行社补课。
屏幕换成另一张图。
全省旅行社名单被摊开，旁边是最近两年与投诉、纠纷、电诈相关的统计。
有的旅行社后面一片空白，有的则被圈了红框。
李一凡指着那几处红圈。
这些名字，今天先不念。
给你们半个月，把合同模板改了，把所谓“体验项目”全部入规，该删的删，该实报的实报。
半个月后，文旅、公安、市场监管一起抽查。
改好的，公示出来，让游客优先选择。
拖着不改的，先停业再说。
有人忍不住站起来，解释自己只是被同行连累。
李一凡抬手压住。
真被连累的，那就趁这个机会断掉那条线。
断不断，看你自己。
第三件，景区补课。
屏幕最后一张，是去年几个黄金假期里，人声鼎沸的热门景区，排队长龙、黄牛哄抬票价、小摊漫天要价，被游客拍了视频发上网时，评论区一片骂声。
李一凡没把骂人的话放出来，只放了一行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