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口岸,比白天安静,也比白天危险。
远处货车排成一条长龙,车灯一盏接一盏,照亮检查通道的混凝土地面。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汽和一点冷意,把那些灯光拉得有些虚。
口岸执法大厅里,所有显示器都亮着,监控画面一格一格排开,像一个被放大的棋盘。
李一凡站在大屏前,双手背在身后,没坐。他旁边是顾成业、韩自南、张小斌,还有边检、海关、缉私等几路负责人。每个人面前一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时间点、车牌段、通道号、人员特征。
“记住一点。”李一凡语气平静,“今晚,只抓关键人。能一网打尽最好,打不尽,至少要把这条线的中枢摘下来。”
顾成业点头,把那叠纸分发下去。
韩自南已经换上了口岸值班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像融进这片灯光里。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眼调度屏上的时间轴。
“老柴已经带路。”张小斌低声说,“按他交代的规矩,‘教练’不会早到,只会卡在货检最忙、注意力最分散的那一小段时间。”
李一凡嗯了一声:“那就陪他算,好好看一看,谁到底在教谁。”
监控画面切到城北那条小街。
老柴被“放”了出去,表面上是“取保候审在家配合调查”,实际上他的手机每一步都挂在专线监控上,身上还多了一枚小小的定位器。
此刻,他坐在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后排,脸色苍白,额头渗汗。车子缓缓驶入口岸货运停车区,在角落停下。司机看起来漫不经心,实际上是市局一线老刑警,手臂靠在车窗上,目光盯着后视镜。
老柴强撑着镇定,掏出一部“干净手机”,按下了几个数字。
“我到了,还是老位置。”
对面声音压得很低:“等我指令。今天不多,就先练几趟。”
这声“练”,张小斌听得很清楚。
“最终到账的那一笔,已经放在网上挂着了。”顾成业提醒,“只要他敢动,我们就能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货检通道里,查验员照常检查车厢、货单和封条。偶尔有司机抱怨几句“今天怎么这么严”,值班民警笑着回一句:“最近风紧,你也安全一点。”
所有看得见的动作,和往日没有区别。
真正的变化,在看不见的地方。
海关内控系统里,几条“风险参数”被悄悄调高;边检的通道人脸识别比对列表里,多出几张“不紧急,但需要额外注意”的照片;缉私的暗访小组则已经散在停车区和货检棚周边,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重点关注车辆清单”。
十点四十二分,老柴手机震了一下。
信息只有一句话:三号通道,货车七零八尾号,听哨。
“开始了。”韩自南眼神一紧。
调度屏上,一辆尾号“708”的集装箱货车缓缓驶入三号通道。车上是批普通木材,提单、报关、核放手续一应齐全,看不出任何异常。
“按老规矩,这类车一般是‘练手’,先走一趟,把人心吊起来。”张小斌解释。
“那就让他练。”李一凡淡淡说,“练的时候,人最放松。”
三号通道的查验员照常检查车牌、货单和封条,动作不急不缓。
就在他准备放行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微提示:“复核。”
这是今晚刚刚临时加的暗号,只有现场少数几人知道。
查验员立刻换了一个动作,伸手敲了敲侧墙上的示意图:“最近风口紧,按新规走。”
货车司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点头连声“没问题”。
货车被引导到一侧的“随机复检通道”,要过一遍X光机。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中,一个年轻男人从通道外的角落慢悠悠走过来,穿着普通运动服,手里拿着一只对讲机,腰间挂着工作证,看上去就是普通的口岸“现场协调员”。
顾成业注意到了:“来了。”
那张脸,之前只在模糊的监控截图和几段短视频影子里出现过——每次都在一个角落,故意避开最中心的摄像头。
这一次,他走得很从容,甚至有意无意抬头对着其中一支摄像头扫了一眼,像是在宣示“我来上课了”。
“目标确认。”韩自南眼神一冷,“就是他。”
“别急。”李一凡抬手挡了一下,“先看他怎么‘教’。”
运动服男子走到三号通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排队信息,又瞟了瞟那辆“708”尾号货车,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没有立刻下达任何“特权”,只是用对讲机说了句:“三号优先,让车别堵着。”
听上去完全符合“现场协调”的职责。
但在另一个通道,刚刚准备进站的一辆“排队靠后”的货车,突然接到调度:“改走五号。”
那辆车就是今晚真正的“鱼饵”。
车厢里隐藏着一堆伪装成普通食品包装箱的电子设备,每一台都预埋了位置和编号,只要“教练”敢用那套老路子偏移线路、插队加速,这一环的“异常行为”就会被系统自动放大。
“五号通道,要重盯。”顾成业提醒。
运动服男子看了一眼五号通道的排队情况,似乎有些不耐烦。
他再次举起对讲机:“五号放行加快一点,那车有时间要求。”
那声“时间”,是暗语。
调度室里,值班员装作没听懂,按程序回道:“所有车一视同仁,除非你给我一份书面加急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