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丰年间。
汴京的朝堂与市井,都在等一场惊雷。
人人都认为,王安石回来,肯定会借天幕之威,再掀变法狂澜。
但王安石却拉着苏轼、张怀民,在汴河边上最繁华的处所,赊贷开起了一座三层楼高的酒肆。
宋时酒肆,自有其风月。
陪酒的女郎,称作劄客、酒纠、 角妓、焌糟-、侑樽、红袖。
档次不同,称呼不同。
陪侍侑酒,浅笑轻歌,乃至几分肌肤相亲的“摸摸唱”,皆在默许之列。
但若明言带出,掌柜必正色告罪:“小店清清白白,断无此事”。
但郎君与娘子两情相悦,执手外出共品宵夜,那便是才子佳人的风流佳话。
和今日商k一样。
陪酒是有的,摸摸唱是可以的,包夜是不行的。
但妹妹要是自愿和你谈恋爱,这是私人生活,与公司无关。
毕竟摸摸唱只是陪侍服务,被查无非罚款、停业,顶格也就是拘留十五天的事。
但要是安排过夜,那叫组织卖淫嫖娼。
盛唐气象,有一缕魂萦绕在粟特胡姬的旋转舞裙。
那些被精心培育,而后贩卖至长安的粟特女子,是身份,亦是那个吞噬八荒的时代最具象的装饰。
最强盛的帝国,连街头卖笑的,都该是世上最美的异域之花。
到了宋,这般风景却凋零了。
陪酒的多是汉家女子。
西域女奴是九成九稀罕物。
偶有回鹘女子,已算新鲜。
若能得于阗、龟兹佳丽,便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
粟特国早已湮灭,当地皈依天方教,女子黑袍蔽体。
纵然容颜依旧,却再无当年那种倾国狂放的魔力。
王安石的酒肆,偏要逆流而行。
他不要宋女,转而与党项酋长、回鹘商人做起生意,指名要买原粟特或更西边的女奴。
回鹘商贾捏着王安石沉甸甸的金锭,咧嘴一笑:“粟特信了新教又何妨?”
“郎君放心,钱到位,教她们重新跳起柘枝舞,不难。”
朝堂立刻炸了。
奏章雪片般飞向御前,痛斥王安石“有伤风化”、“与蛮夷贩奴为伍,士林之耻”。
言官们期待着这位昔日的拗相公勃然怒辩,好上演一出熟悉的朝堂攻防。
王安石却只是平静地上书:臣既有伤风化,不堪位列朝班,请陛下尽削臣之官职爵禄,允臣为一富家翁足矣。
满朝顿时哑火。
别人瞪你一眼,你可以瞪回去,也可以骂两句,甚至可以挽袖揍他。
但你直接掏出加特林,是不是有些李世民改元——不讲武德了?
劝啊,赶紧劝!
一番劝导之下,王安石才勉为其难收回辞呈。
劝他的人刚抹了把汗,竟又得寸进尺,忍不住补一句:
“贩奴的营生,王公是否也该收手?”
王安石抬眼,目光清澈的看着他。
“诸公若觉不妥,那我明日便递札子,与官家详议重启变法之事。”
“……”
劝的人脸都绿了。
“王公慢饮,酒肆生意,其实……也挺好。”
王安石顺竿而上:“既如此,待下批女奴运抵,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每家须认购一人,不过分吧?”
为了不让王安石回朝堂,众人只得捏着鼻子,在这荒诞的契约上画了押。
最深惑不解的,是宫中的宋神宗赵顼。
他案头还叠着王安石与苏轼字迹激昂、规划详尽的变法方略。
“王卿、苏卿,你们上书说回来要助朕再造乾坤,如今却在贩胡女?”
赵官家几乎要冲去酒肆,揪着王安石的胡子问个明白。
王安石让太监带回去的解释是:
“官家欲重启变法,请先纳几位西域美人。”
“官家若不想重启变法,也请先纳几位西域美人。”
赵顼气得摔了茶盏。
当然,朝中并非全是蠢人。
有明眼人渐渐瞧出了门道。
回鹘人只认钱。
西夏内部,有些党项部族汉化已深,与宋暗通款曲。
整个西域,都在不断异教化。
但西域女奴贸易若成了一本万利的暴富之门,商贾与部族便会像嗅到血腥的狼,不断向西搜寻、掠夺。
而这,恰恰猛烈践踏了那片土地上的宗教的核心教义。
虽然喀喇汗国是奴隶制国家,但他们的宗教却严厉禁止奴役同教同胞。
其奴隶来源,唯有战俘与异教徒。
巨大的利益,与不容亵渎的教条,必将碰撞。
一旦开战,首当其冲的便是丝绸之路上的要隘与税卡。
西夏是个部落联盟制的国家。
控制商路的西夏,其国库大半倚赖商税。
女奴之利,肥的是部落酋长,却难入西夏朝廷的账册。
更致命的是,天方教的口号可是:“不信者皆死”。
党项贵族会如何选?
是皈依一种要剥夺他们一切的古板教义,还是向虽要求汉化,却容得下财富与旧俗的大宋称臣?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这是一盘棋。
用金银作饵,撬动回鹘、党项的贪欲。
用贪欲作刃,去割裂西夏本就脆弱的联盟,更在其西方树起一个不得不战的强敌。
若西线烽火燃起,西夏除了向宋低头乞援,还有他路吗?
一个人有钱,未必能有权。
但一个曾执掌相印、名动天下的人,若有了钱,再织起一张牵连无数权贵利益的巨网,那他便有了另一种无可撼动的“权”。
不是没人想过从律法上掐死王安石的生意。
但若修改“娼妓令”,天下酒肆行院皆要震动。
“雇奴律”也没办法改动。
《宋刑统》规定:雇佣奴婢,需明立契约,约定工期酬劳,最长不过十年,期满自去。
此乃“良贱体系”崩解后宋代的一大进步,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何况,王安石岂会蠢到不签雇佣契约?
用“略卖良人为奴婢者绞”这条死罪办王安石,更难!
那些粟特女子,算是大宋的“良人”吗?
一深究,便是外交与伦理的泥潭。
还会引发思想领域的大混战。
更可怕的是,若真以此罪查办王安石,他恐怕会直接掀桌。
这天下,被卖做奴的汉家良人还少吗?
谁又敢去查?
不敢查,并不是说官员里没有正直之人!
而是不能查!
有些事只要不过分,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眼下的王安石,就像一个时日无多,却手握极道帝兵的宗门老祖。
你不惹他,他笑眯眯的做生意。
你若惹他,他未必不能将这汴京城的天捅个窟窿。
大不了,打沉汴梁!
朝堂最终与王安石达成无奈的妥协。
做生意,便莫涉朝政。
要涉朝政,便收了生意。
规矩,总得守一样。
王安石爽快应允。
然而不出一个月,他的“讼铺”又在汴京最贵的街坊开了张。
讼铺,也就是律师事务所。
专司代人写状、讼辩官司。
朝臣们几乎晕厥:“王介甫!你究竟意欲何为?!”
王安石一脸无辜:“天下讼铺万千,何以独我不能开?诸公这是要逼死老朽么?”
“也好,那老夫便一头撞死在永昌陵,让天下人看看,这大宋的朝堂,是如何容不下一个只想为民写状的老朽。”
满朝死寂,无人敢接这话。
前任宰相被逼撞死皇陵前,足以让本朝所有人钉在耻辱柱上。
相比之下,苏轼的“东坡蜜浆”铺子与张怀民的“怀民织坊”,倒显得人畜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