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松和元宝、二虎一起走出学堂,沿着护城河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三人说说笑笑,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长松,明日咱们还在老槐树下见,我给你带我娘做的桂花糕。”元宝说道。
“我也给你带些我娘晒的枣干。”二虎也跟着说。
沈长松笑着点头:“好,我给你们带先生昨日推荐的《算经》抄本,咱们一起看。”
分手时,三人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沈长松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虽然依旧要面对空旷冷清的院落,面对父亲疏离的态度,但他的心里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孤单。
学堂里的时光,元宝和二虎的友情,还有先生讲的那些道理,都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他孤寂的童年。
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只要好好读书,只要新政能一直推行下去,他的未来,安阳郡的未来,都会越来越好。
……
沈长松走到沈府后门时,日头已沉到护城河的对岸,府里的下人正忙着洒扫庭院,见了他只是淡淡颔首,无人上前搭话。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西侧的偏院,往祖母的荣安堂走去——沈府规矩大,嫡庶有别,他自小便只敢常往祖母和姐姐的住处去,那里才是府中少有的暖处。
荣安堂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沈明兰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针线,见他进来,立刻放下活计,眉眼柔和下来:“长松回来了,今日功课累不累?”
老祖母歪在一旁的藤椅上,闭着眼睛养神,听见声音也缓缓睁开眼,朝他招了招手:“我的乖孙,过来让祖母瞧瞧,今日在学堂可吃好了?”
沈长松先给老祖母磕了个头,又规规矩矩地给姐姐行了礼,才轻声应道:“祖母安好,姐姐安好。今日学堂一切都好,先生讲了《论语》的‘有教无类’,还夸了我策论答得扎实。”
“哦?那我倒要考考你。”沈明兰笑着拉他坐在身边,拿起桌上的书卷,“先生让谈新政利农,你是怎么说的?”
沈长松挺直小身板,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孙儿说,新政减佃租、修水渠,是解农人之困;设学堂、开助学贷款,是启农人之子,农人生计稳、子弟有盼头,便是郡内根基稳,这便是最大的利农。”
老祖母听得眉开眼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小子,年纪小小,倒有几分见识,没白去学堂。”
沈明兰也满眼赞许,又问:“学堂里可有合得来的同窗?往日总见你独来独往,如今可有伴了?”
提及元宝和二虎,沈长松眼底的沉静化开几分,多了些少年人的鲜活:“有呢姐姐,我认识了两个好朋友,一个叫元宝,是绸缎庄的小公子,他爹借着赵氏银行的低息贷款,把生意做得大了些;还有一个叫二虎,是乡下的农户子弟,他家乡的水渠修好了,今年庄稼定能丰收。”
“他们总给我带吃的,今日元宝给了麦饼,二虎给了红薯,我们一起温习功课,可开心了。”
他说着,想起平日里三人相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着,只是话音刚落,那点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姐姐,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你明年就要嫁给赵姐夫了,就要搬出去住了。”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静了几分。沈长松抬起头,眼底藏着几分怯生生的惶恐:“到时候,府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沈明兰看着弟弟那双和自己几分相似的眉眼,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弟弟,说什么傻话。赵家离咱们沈府不远,就隔了几步,你放学之后,拐个弯就能到姐姐那去,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想姐姐了,随时都能来。姐姐又不是去了远地方,怎会丢下你。”
她知道弟弟的委屈,没了母亲,父亲疏于照料,府里下人看人下菜,唯有自己能护着他几分,如今自己要出嫁,他心里定是慌极了。
沈长松埋在姐姐怀里,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才发觉自己方才的话太过任性,连忙推开她,手忙脚乱地道歉:“姐姐,我错了,我不该说这话的,我不是故意让你为难的……你别生气,我以后不说了。”
他语无伦次的,小脸上满是慌乱,看得沈明兰更是心疼,捏了捏他的脸:“姐姐不生气,姐姐知道你心里怕,没事的,啊?”
一旁的老祖母将这姐弟俩的模样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明兰,你也别光哄着孩子,长松的心思,我懂。你这弟弟自小可怜,没了亲娘,你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是想护着他。”
她坐直了身子,眼神沉了几分,看向沈明兰:“赵弘文那孩子,我瞧着是个有担当、前途远大的,心里也装着百姓,不是个凉薄之人。你往后在他身边,若是想照拂长松,寻常的小事,比如让长松常去赵府走动,或是给他寻个好先生指点功课,依着人之常情,他应当不会拒绝。”
说到这里,老祖母顿了顿,语气重了些:“但你记着,凡事都要三思,万万不可擅自做主。你爹如今忙着新政,本就对长松疏于关注,你若是在婚事上逾矩,或是没跟赵弘文说透就自作主张,真出了什么事,你爹怕是不会为你和长松主持公道的。郡府的事,沈家的规矩,容不得半点任性。”
沈明兰闻言,敛了敛神色,郑重地点头:“祖母放心,孙女儿都记在心里了。弘文的性子,孙女儿了解,他素来体恤,长松的事,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绝不会擅作主张。而且我也想好了,往后出嫁,每月都让长松来住几日,府里的学业、吃穿,我都会替他留意,绝不会让他受委屈。”
她早有盘算,赵弘文推行新政,本就主张体恤寒微,长松是她唯一的亲弟弟,又是这般境况,赵弘文定然会照拂。
只是沈府规矩森严,沈宏又是郡守,她身为庶女出嫁,万事需得妥帖,不能落了旁人话柄,更不能让沈宏觉得她仗着婚事妄为。
老祖母见她心中有数,便放下心来,又拍了拍沈长松的手:“你姐姐心里有你,赵弘文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你只管好好读书,将来有了本事,谁也不敢轻看你。不用怕,有祖母和你姐姐在,没人能欺负你。”
“嗯!”沈长松重重点头,眼眶里的湿意散了,心里的惶恐也淡了许多。
他看着姐姐温柔的眉眼,又看了看祖母慈爱的笑容,忽然觉得,就算姐姐出嫁了,他也不是孤单一人,府里有祖母,府外有姐姐,还有学堂里的元宝和二虎,还有那些先生教的道理,还有蒸蒸日上的新政,他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沈明兰又拉着他聊了许久,问了学堂先生的脾性,同窗的相处,又叮嘱他天冷了要添衣,读书别熬坏了身子,还让丫鬟去厨房端了刚蒸好的桂花糕和莲子羹,看着他吃了才放心。
暮色渐浓,荣安堂里的灯火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洒在三人身上,映得一室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