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处:“您肩上中的箭有毒,虽然您自己处理了,但伤口周围皮肤已开始发黑。那是影卫弩箭上淬的‘七日枯’——没错,就是让我中毒的那种。”
楚怀瑾瞳孔骤缩,手下意识摸向肩头。
“您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伤口麻木,指尖发冷,视线偶尔模糊。”沈清辞继续道,“您需要解药,而七日枯的解药配方,只有我和祖父知道。”
她顿了顿:“所以,您不会现在引爆火药。因为您若死了,七日枯的毒无人能解,您会死得极其痛苦。”
楚怀瑾死死盯着她,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个楚晚宁!不愧是姐姐的女儿!”
笑声戛然而止,他眼神阴冷:“你说得对,我不想现在就死。但你也别想轻易拿到蛊毒解药。”
他拿起桌上的玉瓶,在手中把玩:“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若答对,解药给你。若答错一个……”
他晃了晃火折子:“我就剪断一根引线。三根引线剪断,火药就会引爆。如何?”
沈清辞知道这是陷阱,但她没有选择。
“问吧。”
楚怀瑾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当年楚家灭门,除了萧家,还有哪些世家参与其中?”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户部尚书林家,提供了假账本。刑部侍郎王家,伪造了审讯记录。还有……镇北侯府,提供了所谓的‘通敌信物’。”
楚怀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得不少。”
“母亲在手札中留下了线索。”沈清辞道,“她虽不知全部真相,但列出了当年积极构陷楚家的几个家族。”
“很好。”楚怀瑾剪断一根引线旁的细小分支——不是主引线,“第二个问题:你认为,楚家的仇,该怎么报?”
这个问题更危险。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查清真相,公示天下,让参与构陷之人得到应有惩罚。但只诛首恶,不牵连无辜,更不颠覆朝纲,殃及百姓。”
楚怀瑾冷笑:“妇人之仁!那些家族享受了二十年荣华富贵,只杀几个首恶就够了?”
“那舅舅想怎样?”沈清辞反问,“将那些家族满门抄斩?他们的子孙后代,有些当年还未出生,有些根本不知情,凭什么要为祖辈的罪孽偿命?”
她声音提高:“冤冤相报何时了?楚家的悲剧,难道还要在更多家族重演吗?!”
楚怀瑾沉默,手中火折子的火焰微微颤抖。
良久,他剪断了第二根分支引线。
“最后一个问题。”他抬起头,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萧景琰和楚家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
沈清辞身体一震。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残忍。
她看着楚怀瑾,忽然明白了——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他想知道,在血缘与爱情之间,她会如何抉择。
“我两个都要。”沈清辞缓缓道,“景琰是我的丈夫,是我儿子的父亲,也是我此生挚爱。楚家是我的根,是我的血脉,是我必须守护的责任。”
“如果非要选呢?”楚怀瑾逼问。
“那我选……”沈清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选对得起良心,对得起母亲教诲的那条路。”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明。
楚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悲哀。
“姐姐……你生了个好女儿。”
他放下火折子,将玉瓶推向沈清辞:“解药给你。但记住,蛊毒已侵入心脉,解药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若要彻底解毒,需要施术者的心头血为引。”
沈清辞接过玉瓶,握在手中:“舅舅,您跟我一起走吧。您的毒,我能解。我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楚怀瑾摇头:“太迟了。我这一生,已陷得太深,回不了头了。”
他转身,走向石室深处的一扇暗门:“你走吧。从今往后,楚怀瑾已死,活着的只有墨先生。下次再见,我们就是敌人。”
暗门打开,里面是另一条密道。
沈清辞想追,楚怀瑾却已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石室中回荡:
“告诉萧景琰,三日后的子时,我会在楚家旧宅等他。若他想知道蚀心散真正的解法,就一个人来。”
“还有,小心你身边的……人。”
暗门轰然关闭。
沈清辞握着玉瓶,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小心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起太医院密库药材被调包,想起宫中那么多内奸,想起那些看似偶然的死亡事件……
难道除了秦婉容,还有更高层的内应?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韩统领焦急的呼喊:“娘娘!您还好吗?陛下那边出事了!”
沈清辞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转身冲出石室。
她刚踏上阶梯,身后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暗门被从里面彻底封死的声音。
楚怀瑾走了。
带着他的仇恨,他的秘密,和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沈清辞冲出佛堂时,夜幕已完全降临。
韩统领迎上来,脸色惨白:“娘娘,快回乾清宫!陛下……陛下服药后情况危急!”
沈清辞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玉瓶——这里面的解药,能救儿子。
但丈夫那边……
“回宫!”她嘶声道,“快!”
软轿在夜色中疾行,沈清辞坐在轿中,手指抚过冰凉的玉瓶。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丈夫。
一边是蛊毒解药,一边是生死未卜。
而楚怀瑾那句“小心身边的人”,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轿外,皇宫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
三日后子时,楚家旧宅。
那会是终结,还是另一个开始?
无人知晓。
乾清宫的灯光已近在眼前,而沈清辞不知道的是,此刻殿内,萧景琰正经历着生死一线的折磨。
金纹龙血果的药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蚀心散的毒性激烈交锋。
楚怀远、楚晚莹、墨云舟、秋月……所有人都围在床边,紧张地看着。
萧景琰的脸色在青黑与紫红之间变换,身体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溢出黑血。
“祖父……陛下他……”楚晚莹声音发颤。
楚怀远咬牙,再次施针,但金针刚刺入皮肤,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道震了出来!
“药力太强,压不住了!”楚怀远颓然道。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推开。
沈清辞冲了进来,手中还握着那个玉瓶。
她一眼看到床上的萧景琰,瞬间面无血色。
但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她冲到床边,俯身,用自己的唇,贴上了萧景琰溢血的唇。
然后,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鲜血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药香,渡入萧景琰口中。
这是楚家秘传的“以血引药”之法,以亲人之血为引,调和药性,护住心脉。
但代价是——引血者会元气大伤,甚至折寿。
沈清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但她没有停。
一滴,两滴,三滴……
混合着她鲜血和口中残留的某种药草气息的液体,缓缓流入萧景琰喉咙。
奇迹发生了。
萧景琰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
脸上的青黑与紫红开始消退,呼吸也变得平稳。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琰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很快就聚焦在沈清辞脸上。
“……清辞?”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辞笑了,眼泪却滚滚而下。
“我在。”
她轻声说,然后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玉瓶从她手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滚到角落。
瓶塞松脱,里面的药丸滚了出来——不是一粒,而是两粒。
一粒暗红色,是蛊毒解药。
另一粒淡金色,散发着与金纹龙血果相似却更柔和的气息。
楚怀远捡起那粒淡金色的药丸,仔细辨认,忽然失声道:“这是……九转还魂草的替代品‘金蝉蜕’!楚怀瑾他……”
他没有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沈清辞昏迷前,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子时,楚家旧宅。一个人来,换真正的解药。”
落款是一个字——
“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