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醒来时,已是深夜。
乾清宫的内殿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她微微偏头,看到萧景琰坐在床边不远处的椅子里,身上盖着薄毯,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金纹龙血果与她的引血之法起了作用,蚀心散的毒性暂时被压制住了。
床边还守着几个人:楚怀远坐在脚凳上打盹,显然累极了;楚晚莹和墨云舟站在窗边低声交谈;秋月抱着小皇子轻轻摇晃,孩子已服下蛊毒解药,此刻正安静睡着。
她一动,萧景琰立刻察觉,起身快步走到床边:“醒了?感觉如何?”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手很稳地扶住她坐起。
沈清辞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我没事……翊儿呢?”
“蛊毒已暂时压制,但后颈的针眼周围还有一圈青黑。”楚晚莹走过来,将孩子抱到她面前,“祖父说,需要施术者的心头血才能彻底解毒。”
沈清辞接过孩子,仔细查看那个针眼——青黑色比之前扩散了些,但速度明显减缓。她稍稍松了口气,又看向萧景琰:“陛下,您……”
“朕无碍。”萧景琰打断她,“倒是你,以血引药,损耗极大,需好好调养。”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她面前:“这张纸条,是你昏迷时从手中取出的。楚怀瑾要你三日后独自去楚家旧宅,换真正的解药。”
沈清辞看着纸条上那个“瑾”字,沉默片刻,点头:“是,他给了我三日时间考虑。”
“你不能去。”萧景琰斩钉截铁道,“那是陷阱。楚怀瑾若真有解药,为何不直接给你?非要约在楚家旧宅,还要你一个人去?”
“因为他知道,若不给解药,陛下最多只能再撑三日。”沈清辞抬头看他,“金纹龙血果和金蝉蜕只能暂缓毒性,真正的解药,确实需要九转还魂草。而九转还魂草……恐怕真的在楚怀瑾手中。”
楚怀远此时醒来,听到这话,沉声道:“清辞说得对。老臣仔细查验过那粒金蝉蜕,发现其中混有极微量的九转还魂草花粉——这说明楚怀瑾手中确实有这种早已绝迹的药材,至少曾经有过。”
墨云舟皱眉道:“可就算他真有,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提出条件交换便是。”
“因为他恨。”沈清辞轻声道,“恨萧家,恨所有参与构陷楚家的人,也恨……我嫁给陛下。他要的不是简单的交换,而是要看着我们在亲情、爱情、仇恨之间痛苦抉择。”
她顿了顿,看向萧景琰:“舅舅在佛堂问我,若有一天必须在陛下和楚家之间选一个,我会选谁。我没能给他答案。现在,他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去楚家旧宅——那个楚家灭门的地方,给他一个交代。”
殿内一片寂静。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朕不准你去。”萧景琰握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朕已命韩统领率影卫全城搜捕楚怀瑾,三日内定能将他擒获。解药之事,另想办法。”
沈清辞却摇头:“陛下,您忘了舅舅最后那句话吗?‘小心身边的人’。能在宫中布下如此大局,能在太医院密库调包药材,能对翊儿下蛊——舅舅在宫中的内应,绝不止秦婉容一人。”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这个人,或许就在我们身边。”
楚晚莹脸色一变:“清辞,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沈清辞打断她,“但我必须去楚家旧宅。不仅是为了解药,更是要弄清楚,舅舅到底想做什么,他口中的‘身边的人’又是谁。”
萧景琰还要反对,沈清辞却反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景琰,你信我吗?”
四目相对,萧景琰看到她眼中的决绝。
良久,他缓缓点头:“朕信你。但朕有个条件——你不能真的一个人去。朕会在暗中安排影卫保护,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带你回来。”
“不行。”沈清辞摇头,“舅舅既然指定要我一个人去,必然有办法确认是否有人跟随。若被他发现,他宁可毁了九转还魂草,也不会交出解药。”
“那也不能让你孤身犯险!”楚晚莹急道,“楚怀瑾已经疯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墨云舟按住妻子的肩,冷静道:“晚莹,清辞说得有道理。但我们也不能完全不做准备。”
他看向萧景琰:“陛下,臣有一策。”
次日清晨,乾清宫偏殿。
墨云舟将一张手绘的京城地图摊在桌上,指着城西一片区域:“楚家旧宅位于城西梧桐巷,六十年前被查封后一直荒废。这里三面环街,一面靠河,周围多是平民住宅,白日里人来人往,便于隐藏。”
他用炭笔在几个位置画上圈:“陛下可命影卫提前三日潜入这些位置,扮作小贩、乞丐、车夫,日夜监视。但切记,所有人必须离旧宅至少百丈,且不能频繁进出,以免打草惊蛇。”
萧景琰看着地图,沉吟道:“楚怀瑾既然敢约在那里,必然早有准备。这些影卫,恐怕瞒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需要明暗两路。”墨云舟指向旧宅后方的河道,“旧宅后墙紧邻金水河支流,河道宽三丈,深一丈。臣可带十名水性好的兄弟,提前一夜潜入河中,用芦苇管呼吸,潜伏在水下。一旦宅中有变,可破窗而入。”
楚晚莹皱眉:“可你们在水中能潜伏多久?一夜?楚怀瑾约的是子时,你们至少要提前两个时辰下水,时间太长了。”
“用‘龟息术’。”一直沉默的岩峰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这个雪岩族少年自从昨日救下小皇子后,便一直守在殿外。此刻被召进来议事,显得有些拘谨,但眼神明亮。
“龟息术是雪岩族猎人在冰湖捕鱼时用的秘法,可减缓心跳呼吸,在水下潜伏四个时辰。”岩峰解释道,“我们族中有十二人精通此术,都在京城。若陛下准许,臣可召集他们。”
萧景琰眼睛一亮:“此法可行?”
“可行。”岩峰肯定道,“但龟息术期间人处于半昏迷状态,需要有人在外接应,定时用暗号唤醒。”
墨云舟点头:“这个交给我。我水性尚可,可在岸边策应。”
萧景琰看向沈清辞:“清辞,你觉得呢?”
沈清辞一直在听,此刻才开口:“这些安排都很好。但我担心的是,舅舅要的‘一个人来’,可能不仅指不能带护卫,还意味着……不能有任何后援准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你们不了解舅舅。他能隐忍六十年,布下如此大局,心思之缜密远超常人。我们想到的,他一定也想到了。”
“那你的意思是……”楚晚莹问。
“将计就计。”沈清辞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面上,我按他的要求,三日后子时独自前往楚家旧宅。暗地里,所有保护措施照常准备。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有人,包括影卫、姐夫、岩峰,都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我进入旧宅,你们可能会失去我的踪迹。甚至可能……三日之约本身,就是调虎离山。”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什么意思?”
“意思是,舅舅真正的目标,可能根本不是楚家旧宅。”沈清辞缓缓道,“他要我去那里,或许是为了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实施另一个计划。”
她看向墨云舟:“姐夫,这三日内,宫中要加强戒备,尤其是陛下和翊儿身边,绝不能离人。我怀疑,舅舅还有后手。”
墨云舟肃然点头:“臣明白。”
楚晚莹却抓住妹妹的手:“可你若一个人进去,万一……”
“我有自保之法。”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荷包,打开后,里面是几枚颜色各异的药丸,“这是母亲留下的‘保命三丹’——迷魂丹、闭气丹、还有一枚假死丹。必要之时,可拖延时间。”
萧景琰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哑:“答应朕,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清辞在他怀中轻轻点头:“臣妾答应陛下。”
三日的约定,开始了倒计时。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萧景琰以“养病”为由暂罢朝会,所有政务由张尚书、凌将军等人代行。乾清宫内外戒备森严,影卫十二时辰轮值,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小皇子的蛊毒在解药压制下暂时稳定,但后颈的青黑仍在缓慢扩散。楚怀远每日施针三次,配合药浴,勉强控制住蔓延速度。
楚晚莹和墨云舟则全力追查宫中内奸的线索。他们从秦婉容入手,审讯了她所有接触过的宫人,查抄了她宫外的住处,却一无所获。
“秦婉容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第三日清晨,墨云舟向萧景琰禀报,“但她提到一个细节——每月十五,她会去城南的观音庙上香,在功德箱里投一封信。次日,信就会消失。”
萧景琰眼神一凛:“她在传递消息?”
“应该是。”墨云舟点头,“臣已命人盯住观音庙,但今日才十四,还要等一日。”
沈清辞正在一旁给孩子喂药,闻言抬头:“每月十五……明日就是十五。”
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楚晚莹皱眉:“这会不会是巧合?楚怀瑾约你今夜子时去楚家旧宅,而秦婉容每月十五传信——时间刚好错开。”
“太巧了。”沈清辞放下药碗,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舅舅心思缜密,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除非……”
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出京城地图。
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两个位置——城西梧桐巷的楚家旧宅,以及城南的观音庙。
“两地相距……”她估算着,“骑马需半个时辰,步行需一个半时辰。”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舅舅真正的目标不是楚家旧宅,而是调虎离山,那么他会在哪里动手?”沈清辞指着地图,“观音庙在城南,旧宅在城西。若他今夜在旧宅拖住我,同时命人在观音庙与内应接头,传递重要指令——那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城西,城南就会成为盲区。”
墨云舟立刻道:“臣这就加派人手去观音庙!”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姐夫,如果我是舅舅,我会怎么做?”
她自问自答:“我会在旧宅设下陷阱,但不一定是杀局,而是困局——困住我,困住可能暗中保护我的人。同时,在观音庙设下真正的杀局,目标或许是……”
她看向萧景琰:“陛下。”
萧景琰眼神一寒:“他要杀朕,为何要大费周章?”
“因为他知道,若直接刺杀,成功的可能性太低。”沈清辞缓缓道,“但若先困住我,再放出假消息,引陛下出宫去救——比如,谎称我被擒,要陛下独自去某个地方交换。陛下会去吗?”
萧景琰沉默。
他会去。
哪怕明知是陷阱,他也会去。
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所以今夜,陛下绝不能离开乾清宫半步。无论听到什么消息,见到什么信物,都不能信。”
楚晚莹急道:“可若清辞真的被困……”
“所以我们需要双线准备。”墨云舟接话道,“旧宅那边,按原计划,我率雪岩族兄弟水下潜伏,岩峰带影卫外围策应。观音庙这边,由臣亲自带人埋伏,守株待兔。”
萧景琰却摇头:“不,你去旧宅。观音庙,朕另有人选。”
他看向殿外:“韩统领。”
韩统领应声而入:“末将在。”
“你带一百影卫,今夜埋伏在观音庙周围。”萧景琰沉声道,“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等接头之人出现,一网打尽。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
韩统领领命而去。
沈清辞却仍蹙着眉,似有疑虑。
“清辞,你还有何担心?”楚晚莹问。
“我总觉得……还是太简单了。”沈清辞喃喃道,“舅舅隐忍六十年,布局如此深远,最后的杀招,会只是这样吗?”
她看向窗外,天色渐暗。
距离子时,还有四个时辰。
亥时三刻,城西梧桐巷。
沈清辞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她独自一人走在空寂的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楚家旧宅就在巷子尽头。
二十年过去,曾经的朱门早已斑驳脱落,门楣上“楚府”二字的匾额斜挂,只剩一半。围墙倒塌了大半,院内杂草丛生,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如同鬼魅。
沈清辞在门前停下,抬头看着那块残破的匾额。
这就是楚家,她血脉的源头,也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母亲楚玥曾在这里长大,舅舅楚怀瑾曾在这里玩耍,一百三十七口楚家人,曾在这里生活、行医、济世。
然后,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虚掩的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院内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荒凉。正厅的屋顶塌了一半,梁柱歪斜,家具早已被搬空或被火烧毁,只剩焦黑的残骸。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树干中空,枝桠枯死,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