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槐树后传来。
楚怀瑾缓缓走出阴影。他仍穿着那身灰色布衣,肩头的伤似乎好了些,但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手中拄着那根乌木拐杖,杖头的鬼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沈清辞看着他:“舅舅,我来了。”
“很好。”楚怀瑾点头,“果然是一个人来。”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记得这里吗?当然,你不记得。你很小时,楚家早已不在。但我知道——这里是你母亲长大的地方,那棵槐树下,她曾教我认药材;那个回廊里,她曾追着我背医书;那个水缸……”
他指向院角一个残破的水缸:“就是那个水缸,母亲把我塞进去,让我活了下来。”
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水缸只剩半截,缸壁布满青苔。
“舅舅约我来,不只是为了怀旧吧?”她收回目光,看向楚怀瑾,“九转还魂草的解药呢?”
楚怀瑾笑了:“急什么?时辰还没到。”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子时三刻,才是最佳时机。在那之前,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转身,走向后院。
沈清辞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后院比前院更破败,大部分房屋都已倒塌,只剩断壁残垣。但院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模糊的花纹。
楚怀瑾走到井边,用力推开石板。
“下来。”他率先踏着井壁的凹陷处,向下爬去。
沈清辞走到井边,向下望去。井很深,但井壁有微弱的荧光——是萤石。借着荧光,能看到井底并非水面,而是向侧面延伸的通道。
这是一口枯井,也是密道入口。
她不再犹豫,跟着爬了下去。
井底果然有一条横向密道,仅容一人通过。楚怀瑾已点起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密道不长,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光亮。
走出密道,沈清辞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地下石室。石室不大,但很干燥,壁上嵌着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室内有石桌、石床,还有一排药柜。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一个白玉花盆,盆中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高约尺许,茎干如翡翠般剔透,叶片呈淡金色,顶端开着一朵碗口大的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在金色与红色之间渐变,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清香。
“这是……”沈清辞呼吸一滞。
“九转还魂草。”楚怀瑾走到花盆旁,轻轻抚摸叶片,“二十年前,楚家确实有一株,被庆隆帝强索而去。但他不知道,楚家先祖早就留了后手——在旧宅地下密室中,秘密培育了另一株。”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这株草,我养了二十年。每日以心头血浇灌,才让它活到今天。”
沈清辞震惊地看着他:“每日以心头血浇灌?那您……”
“所以我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楚怀瑾平静道,“七日枯的毒,不过是加速这个过程罢了。就算没有中毒,我也活不过今年冬天。”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呈暗金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散发着与九转还魂草相似但更浓郁的药香。
“这就是真正的蚀心散解药,以九转还魂草为主药,辅以四十九味珍稀药材,炼制了整整三年。”楚怀瑾将玉盒推到沈清辞面前,“拿去,可解萧景琰的毒。”
沈清辞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着他:“条件是什么?”
楚怀瑾笑了:“聪明。条件很简单——我要你在这里陪我三天。”
“三天?”沈清辞蹙眉,“为什么?”
“因为三天后,是楚家灭门的忌日。”楚怀瑾望向石室顶部,仿佛能透过土层看到夜空,“二十年前的腊月十七,楚家一百三十七口,全死在刑场上。那天雪很大,血染红了整条街。”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清辞:“我要你在这里,为楚家亡灵守灵三日。三日后的子时,我会放你离开。解药,你也带走。”
沈清辞沉默片刻,问:“只是守灵?”
“只是守灵。”楚怀瑾点头,“这间石室里有食物、有水,你可以看书、配药、休息。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但你必须待满三日,一步都不能离开。”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解药我会当场毁掉。”楚怀瑾淡淡道,“萧景琰最多还能撑三日。没有解药,他必死无疑。而你儿子的蛊毒,也需要我的心头血才能彻底解除——若我死了,他也活不成。”
沈清辞看着那玉盒中的解药,又看看那株九转还魂草,脑中飞速运转。
舅舅为什么要她守灵三日?
仅仅是为了祭奠亡灵?
不,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她想起入夜前与萧景琰他们的分析——楚家旧宅可能是陷阱,真正的杀招在别处。
如果她被困在这里三日,外面会发生什么?
“舅舅。”她缓缓开口,“您要我守灵三日,可以。但我想知道,这三天,您打算做什么?”
楚怀瑾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还是这么敏锐。不错,这三天,我确实有事要做。”
他走到石室一侧,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一个更小的隔间,里面摆着一张供桌,桌上密密麻麻摆放着一百三十七个牌位——全是楚家死者的灵位。
牌位前,香烛已经点燃,青烟袅袅。
“我要做的,是完成二十年前就该做的事。”楚怀瑾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为楚家正名,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所有参与构陷之人……付出代价。”
他转身,看向沈清辞:“而你,楚家最后的血脉之一,应该在这里见证这一切。”
沈清辞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您要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楚怀瑾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恭敬地拜了三拜,插进香炉。
然后,他缓缓道:
“当年参与构陷楚家的,除了庆隆帝已死,还有五个家族:户部尚书林家、刑部侍郎王家、镇北侯府、工部员外郎刘家,以及……当时的太医院院判,孙家。”
“这二十年来,这些家族枝繁叶茂,子孙昌盛。而楚家,只剩你我,还有一个在外隐姓埋名的楚怀远。”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三天后,腊月十七子时,这五个家族在京中的所有成员——一共三百八十四口,会同时死在各自府中。死亡方式,与当年楚家人一模一样:斩首、毒杀、火烧、溺毙、活埋。”
沈清辞倒吸一口冷气:“您疯了!那些人里有无辜的孩子,有不知情的妇孺!”
“楚家当年也有孩子,也有妇孺!”楚怀瑾猛然转身,眼中赤红,“他们可曾手下留情?!我母亲、我姐姐、我三岁的侄女……他们死的时候,可有人想过她们无辜?!”
“所以您就要让悲剧重演?”沈清辞厉声道,“让三百多个无辜之人,为二十年前的罪孽偿命?舅舅,这不是报仇,这是造孽!母亲在天之灵,绝不会原谅您!”
“我不需要原谅!”楚怀瑾嘶声道,“我只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但他毫不在意,用袖子擦去,盯着沈清辞:“现在,选择吧。答应守灵三日,解药给你,萧景琰能活。不答应,解药毁掉,萧景琰死,那三百八十四口照样要死——而且,你儿子的蛊毒,永远解不了。”
沈清辞浑身冰凉。
这是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答应,等于默许三百多条人命被屠杀。
不答应,丈夫会死,儿子也活不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石室中,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和楚怀瑾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沈清辞缓缓开口:
“舅舅,我有一个问题。”
“问。”
“您说的这五个家族,在京中的成员一共三百八十四口——这个数字,您是怎么得到的?二十年来,这些家族开枝散叶,嫁娶联姻,人员流动,要掌握如此精确的信息,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墨家残余势力,能做到吗?”
楚怀瑾眼神微变。
沈清辞继续道:“还有,要在一夜之间,让分散在京城各处的三百八十四人同时死亡,且方式各异——这需要多少死士?多少内应?多少周密的计划?墨家……真有这个实力吗?”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或者说,帮助您完成这个计划的,除了墨家,还有别人?”
楚怀瑾沉默。
良久,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解脱。
“姐姐……你生了个好女儿。”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你说得对,光靠墨家残余,做不到这些。”他放下杯子,看向沈清辞,“所以,我找了一个盟友。一个……很特别的盟友。”
“谁?”沈清辞追问。
楚怀瑾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那个盟友写给你的信。他说,如果你能想到我刚才说的那些问题,就把信给你。”
沈清辞快步上前,拿起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是熟悉的字迹——
“清辞,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说明你已经成长到能看清这盘棋的规模了。很好。但棋局还未结束,三日之后,真相自现。记住,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你身边的人,也不一定是你以为的那样。”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图案——
一朵墨色莲花,莲心处,一点朱红。
与之前韩统领在密道中发现的“血莲令”一模一样。
沈清辞的手开始颤抖。
这字迹,她认得。
这语气,她也熟悉。
可怎么可能?
那个人……那个人早就……
“看来你认出来了。”楚怀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错,他还活着。而且这二十年来,他一直都在。楚家的仇,萧家的江山,还有你……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伸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动作竟有些温柔:
“好好在这里待三天吧,孩子。三天后,一切都会结束。到时候,你会知道所有真相。而那时……”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可能宁愿永远不知道。”
石室的门,缓缓关闭。
沈清辞独自站在牌位林立的供桌前,手中还攥着那封信。
信纸上的墨莲图案,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而此刻,子时已过。
腊月十五,到了。
城南观音庙的功德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与此同时,乾清宫中,萧景琰忽然接到急报——
“陛下!城外三十里处发现北境联军踪迹,约有五万人,正朝京城疾行!领军者……是已故的镇北侯,宇文玥!”
萧景琰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镜中人,回来了。
而沈清辞,被困在楚家旧宅的地下石室,对此一无所知。
三天的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