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现,悬崖边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将宇文玥最后那句话吹散在空气中,却像毒刺般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沈清辞握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深不见底的悬崖,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恶毒的诅咒:“你的儿子,根本不是萧景琰的种。”
萧景琰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动作依旧温柔,但沈清辞敏锐地感觉到他指尖那一瞬的迟疑——极其细微,却如针尖刺破了她最后的防线。
“清辞,我们回去。”萧景琰的声音低沉平稳,却掩不住一丝紧绷。
沈清辞缓缓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景琰,你相信他说的吗?”
萧景琰沉默了一息。
仅仅一息的停顿,却让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
“朕不信。”他终于开口,握紧她的手,“宇文玥是在垂死挣扎,用最恶毒的方式离间我们。清辞,别上当。”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沈清辞看到了他眼中极力隐藏的疑虑——那是一种本能的不确定,一种属于帝王的多疑天性,即使面对最亲密的枕边人也会悄然浮现。
“但他提到了两年前我中毒昏迷的事。”沈清辞声音发颤,“那三天,我的记忆确实模糊。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不可能。”萧景琰打断她,“那三天朕一直守在你身边,寸步未离。太医、宫女、影卫都可作证。”
“可是幻情散……”沈清辞喃喃道,“舅舅的手札里提到过这种药,服用者会产生幻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如果宇文玥真的给我下了药,那我记忆中的你……”
她说不下去了。
萧景琰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记得两年前那个夜晚,沈清辞突然昏迷,高烧不退,整整三天才醒来。当时太医院束手无策,如果宇文玥真的在那时动了手脚……
“清辞。”萧景琰的声音变得艰涩,“我们先回去。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返回京城的路上,两人并辔而行,却陷入一种难言的沉默。
沿途的景象惨不忍睹。金水河泛滥留下的洪水虽已退去,但城西低洼地带已是一片狼藉。房屋倒塌,街道泥泞,百姓们在废墟中翻找着幸存的财物和亲人。哭喊声、求救声、官兵的指挥声交织在一起。
看到萧景琰和沈清辞经过,一些百姓自发跪地叩拜:
“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多谢陛下关闭闸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娘娘昨夜在城楼上血战,我们都看见了!您是活菩萨啊!”
萧景琰勒马停下,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翻身下马,扶起一位抱着婴孩的妇人:
“快快请起。是朕治下不严,让奸人有机可乘,害你们受苦了。”
妇人泪流满面:“陛下别这么说!昨夜要不是您和娘娘死守北门,我们早就没命了!还有那些将士们……墨将军,多好的人啊……”
提到墨云舟,沈清辞心中一痛。她看向萧景琰:“姐夫他……”
“朕已命人全力搜寻。”萧景琰面色凝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继续前行,在接近宫门处遇到了正在组织清理街道的王二狗。这位年轻的校尉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却握着一把铁锹,指挥士兵们搬运废墟中的梁木。
“陛下!娘娘!”王二狗扔下铁锹单膝跪地。
萧景琰下马扶起他:“伤未痊愈,怎么不多休息?”
王二狗憨厚一笑:“皮外伤,不碍事。城里这么多活要干,我躺着心里不踏实。”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陛下,听说……宇文玥跳崖了?”
“嗯。”萧景琰点头,“尸首尚未找到。”
“那……战事结束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萧景琰望向北方,“宇文玥的主力已撤,但北境仍有他的残余势力。这场仗,还没打完。”
沈清辞忽然问道:“王校尉,昨夜你们关闸时,可曾见到墨将军?”
王二狗神色一黯:“墨将军他……带人冲进敌营引爆火雷后,我们就再没见到他。只找到了岩峰兄弟的遗体……墨将军,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清辞心中又是一沉。
墨云舟下落不明,宇文玥尸首未见。
这场惨胜,付出了太多代价。
回到乾清宫,楚晚莹抱着萧翊在宫门口焦急等待。两岁的孩子看到母亲,张开小手咿呀叫着:“母后……抱……”
沈清辞接过儿子,紧紧搂在怀中。孩子的身体温暖柔软,带着奶香,这是她最真实的慰藉。
“清辞,你的眼睛……”楚晚莹注意到妹妹红肿的双眼。
“被石灰伤了,已经处理过。”沈清辞轻声道,“姐姐,姐夫他……”
楚晚莹眼圈一红,强忍泪水:“还没有消息。但我不信他死了。他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沈清辞握紧姐姐的手:“对,姐夫一定会平安归来。”
乾清宫正殿内,门窗紧闭。
萧景琰、沈清辞、楚晚莹、楚怀远、张德海五人围坐,小皇子由奶娘带往偏殿照顾。
当萧景琰复述悬崖上宇文玥那番话时,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楚晚莹猛地站起:“他胡说八道!清辞,这分明是离间计,你千万别信!”
楚怀远捋着胡须,眉头深锁:“两年前清辞中毒昏迷之事,老臣记得很清楚。听说当时她脉象紊乱,高烧不退,确实蹊跷。但若说宇文玥能在这期间做手脚……”
他顿了顿:“皇宫戒备森严,乾清宫更是重重守卫。宇文玥的人要潜入下药,还要替换陛下,这难度未免太大。”
张德海扑通跪地:“陛下明鉴!老奴可以作证,那三天陛下寸步不离守在娘娘床前,连奏折都是在床边批阅的!宇文玥分明是在血口喷人!”
萧景琰抬手示意张德海起身,目光却看向桌上的那个小瓷瓶:“宇文玥留下了这个,说是‘血脉验证散’。”
楚怀远接过瓷瓶,小心打开嗅了嗅:“此药老臣听说过,前朝宫廷确实用它来验证皇室血脉。但配方早已失传,宇文玥如何会有?”
“他说是墨家秘传。”沈清辞道,“舅舅的信件中提过,墨家有一种验证血脉的秘药。”
萧景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清辞想验证。”
“什么?”楚晚莹震惊,“清辞,你糊涂了!这种事一旦做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会成为你们心中的一根刺!”
“我知道。”沈清辞平静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验证。如果翊儿真是陛下的骨肉,验证能还我清白,也能打消陛下心中的疑虑。如果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如果宇文玥所言属实,那么翊儿身上的蛊毒、舅舅执意要用他换血的原因,就都有了答案。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知道宇文玥还布下了多少后手。他临死前抛出这个秘密,绝不只是为了看我们痛苦。”
楚怀远沉吟道:“清辞说得有理。宇文玥此人阴险狡诈,临死前抛出这样一个疑团,必有所图。若不弄清真相,反而会一直受他牵制。”
“可是祖父,万一结果……”楚晚莹欲言又止。
“无论结果如何,翊儿都是我的儿子。”沈清辞语气坚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但作为皇后,作为母亲,我有责任知道真相,也有责任保护翊儿不再受伤害。”
她看向萧景琰:“陛下,您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景琰身上。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良久,他终于开口:“验。但朕有言在先——无论结果如何,萧翊都是大靖皇子,是朕册封的太子。这一点,永不变更。”
“谢陛下。”沈清辞深深一礼。
验血地点选在太医院密室,除了在场的五人,所有太医均被屏退。
桌上摆着一碗清水、银针和那个瓷瓶。萧景琰和沈清辞分别刺破指尖,将血滴入碗中。两滴血在水中缓缓下沉,互不相融。
楚怀远小心倒出少许淡黄色药粉入水,清水瞬间变成淡金色。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辞紧紧握着双手,指甲陷入掌心。萧景琰面色沉静,但额角渗出的细汗暴露了他的紧张。楚晚莹抓住祖父的手臂,张德海闭目祈祷。
时间仿佛凝滞。
一秒,两秒,三秒……
碗中的两滴血开始发生变化。它们缓缓靠近,边缘相触,然后——渐渐融为了一体!
“融了!”楚晚莹惊喜叫道,“融了!清辞你看!翊儿是陛下的孩子!”
沈清辞长舒一口气,几乎站立不稳。萧景琰也明显放松下来,伸手扶住她。
但楚怀远却皱起了眉头:“且慢。”
“怎么了祖父?”楚晚莹问。
楚怀远凑近碗边仔细端详:“血脉验证散验的是血缘亲疏。父子之血会相融,但若是近亲表亲,血液也有相融可能。”
他看向沈清辞:“清辞,你母亲楚玥是楚家嫡女,而宇文玥的母亲是楚家旁支。说起来,你与宇文玥确有远房表亲之谊。若小皇子真是宇文玥之子,那么他的血与你的血相融,也不奇怪。”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下。
沈清辞脸色再次苍白:“那……那要如何区分?”
“需要宇文玥的血作为对照。”楚怀远沉声道,“取宇文玥的血滴入,若他的血与小皇子的血相融度更高,那就说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萧景琰脸色一沉:“宇文玥跳崖,尸首未寻。即便找到,血液也早已凝固腐败,无法使用。”
“那岂不是永远无法知道真相了?”楚晚莹急道。
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瓶——这是从楚怀瑾铁盒中找到的几粒暗红色药丸。
“这是‘显脉丹’。”她解释道,“舅舅信中说,此药服下后,能让服用者血脉特征显现。若体内有特殊血脉,十二个时辰内会有异象。”
萧景琰立刻反对:“不可!来历不明的药,怎能给翊儿服用?”
“我来试。”沈清辞平静道,“若翊儿真有宇文家血脉,那我身上或许也会有相应迹象。宇文玥不是说,是他给我下药才有的孩子吗?”
“清辞!”楚晚莹急道,“这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沈清辞看向萧景琰,“陛下,您同意吗?”
萧景琰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阻拦。终于咬牙点头:“好。但楚老将军必须在旁监护,一有异常立刻停止。”
“老臣明白。”楚怀远郑重道。
沈清辞取出一粒显脉丹,就水服下。
丹药入腹,起初无甚感觉。片刻后,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蔓延四肢百骸。她感到血液流速加快,皮肤微微发烫。
“清辞,感觉如何?”楚晚莹紧张询问。
“尚可,只是有些发热。”沈清辞闭目凝神。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时间流逝,却无任何异象。
沈清辞睁开眼,有些疑惑:“难道药效不足?还是说……”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她裸露的手腕处,忽然浮现出淡金色纹路!那纹路如藤蔓蜿蜒,迅速蔓延至整个小臂!
“这是……”楚怀远瞳孔骤缩,“这是楚家‘金缕血脉’的标志!只有楚家嫡系子孙,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