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沈清辞如遭雷击,怀中的孩子差点脱手。
这张脸……这张脸她太熟悉了!虽然苍老了许多,虽然布满皱纹,但那眉眼,那神态……
“奶……奶娘?”沈清辞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妇人缓缓站起,浑浊的眼睛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许久,忽然老泪纵横:
“小姐……是晚宁小姐吗?老奴……老奴不是在做梦吧?”
沈清辞冲过去,跪倒在老妇人面前,泣不成声:“奶娘!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萧景琰也震惊不已。楚家奶娘周氏,当年抱着五岁的楚晚宁逃出火海,将她送到慈幼院后便不知所踪。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周氏颤抖着手抚摸沈清辞的脸:“长大了……小姐长大了……跟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小姐快走!这里不能待!宇文家的人要来了!”
沈清辞一愣:“奶娘,你说什么?宇文家?”
周氏眼神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腊月十七……那天晚上……宇文将军带兵闯进来……说要找什么东西……老爷不给,他们就杀人……放火……”
宇文玥脸色一变:“奶娘,你说清楚,是宇文家?不是朝廷的兵?”
周氏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宇文玥,仔细看了看他,忽然尖叫起来:“是你!宇文将军!就是你带人杀了楚家满门!”
她猛地推开沈清辞,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疯狂地刺向宇文玥:“你还我老爷命来!还我夫人命来!”
宇文玥没有躲,剪刀深深刺入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却没有还手,而是死死抓住周氏的手腕:“奶娘!你看清楚!我是宇文玥,不是宇文将军!你说的宇文将军是我父亲,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
周氏挣扎着,眼神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不对……不对……宇文将军明明还活着……前几天还来过……他问我玉佩在哪里……”
沈清辞和萧景琰同时色变。
前几天还来过?
宇文玥的父亲宇文拓,早在二十年前楚家灭门后不久就“暴病身亡”了。如果他还活着……
宇文玥猛地看向“秋”字门,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父亲他……一直躲在暗处?楚家灭门,根本就不是庆隆帝的意思,而是宇文家为了夺取龙脉秘密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但周氏的疯言疯语,墨家多年来追查却总在关键时刻断掉的线索,父亲“暴毙”时那过于巧合的时间点……
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深的阴谋。
就在这时,石室外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笑声苍老而沙哑,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玥儿,你终于想到了。”
石室入口处,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袍人。黑袍宽大,遮住了身形和面容,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精光四射,完全不像老人应有的浑浊。
宇文玥如遭雷击,声音发颤:“父……父亲?”
黑袍人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老却威严的脸。虽然皱纹深刻,虽然须发皆白,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已“死”了二十年的镇北侯——宇文拓!
沈清辞下意识将儿子护在身后,萧景琰已拔剑在手,挡在妻儿身前。
宇文拓看着儿子肩上的伤口,摇头叹息:“玥儿,你还是太心软了。为父教过你,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能被感情左右。”
他目光转向沈清辞,眼神复杂:“晚宁,没想到你能长这么大,还成了皇后。你母亲若泉下有知,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悲哀。”
“你认识我母亲?”沈清辞冷声问。
“何止认识。”宇文拓笑了,“楚玥,本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石室中炸响。
宇文玥失声道:“父亲!你说什么?!”
宇文拓缓缓走到石室中央,抚摸着八卦图上的双佩:“六十年前,宇文家和楚家本是世交,共同守护龙脉秘密。宇文家掌兵权,楚家掌医术,一文一武,相辅相成。”
他眼神变得阴鸷:“可庆隆帝登基后,忌惮宇文家兵权过重,故意挑拨离间。他许诺楚家,若交出龙脉秘密,便封楚怀瑾为国公,让楚家成为大靖第一世家。”
“楚怀瑾那个老顽固拒绝了。”宇文拓冷笑,“但他女儿楚玥,我的未婚妻,却动摇了。她找到我,说愿意用龙脉秘密换取两家的平安。”
沈清辞心中一震。母亲从未提过这段往事……
“我信了她。”宇文拓的声音转冷,“可当我按照她给的线索找到这里时,却发现那根本不是真正的龙脉枢纽,而是一个陷阱!我在密室中中了剧毒,武功尽废,容貌尽毁!”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大片狰狞的疤痕:“这就是你母亲给我的‘礼物’!她为了楚家,背叛了婚约,背叛了我!”
宇文玥脸色惨白,踉跄后退:“所以……所以楚家灭门……”
“是我做的。”宇文拓坦然承认,“但我没想杀楚玥。我只想逼她说出真正的龙脉所在。可她宁可抱着你跳井,也不肯说。”
他看向沈清辞:“那晚,我亲眼看着楚玥抱着你跳下枯井。我以为你们必死无疑,没想到井下另有乾坤——她抱着你,从密道逃走了。”
沈清辞浑身颤抖。母亲从未说过这些……她只说那晚很乱,奶娘抱着她逃了出来……
“那后来呢?”宇文玥嘶声问,“既然楚玥没死,你为什么……”
“因为她疯了。”宇文拓眼神阴冷,“从井里爬出来后,她就疯了。不认得人,不记得事,整天抱着个布娃娃叫‘晚宁’。我留着她,本想等她清醒,可她一疯就是二十年。”
他指向“冬”字门:“不仅她疯了,这个老嬷嬷也疯了。不过她疯得比较特别——她记得楚家灭门的所有细节,却把时间搞乱了。在她脑子里,那场屠杀一直在重复发生。”
沈清辞如坠冰窟。所以奶娘刚才说的“前几天还来过”,指的是二十年前的记忆在重演?
宇文拓继续道:“我假死脱身,暗中培养势力,让玥儿你以复仇为名,继续追查龙脉。而我,则一直藏在这井下密室中,研究真正的开启方法。”
他走到八卦图前,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二十年了,我终于弄明白了。开启龙脉需要的不是楚家嫡系的血,也不是萧氏皇族的血,而是……”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辞怀中的孩子身上,笑容变得诡异:
“而是一个在龙脉方位出生,且体内流着楚家和宇文家双重血脉的孩子。”
沈清辞猛地抱紧儿子,厉声道:“你胡说!翊儿是景琰的儿子,跟宇文家没有半点关系!”
宇文拓摇头:“晚宁,你忘了。你母亲楚玥,是我的未婚妻。没人知道,在你母亲昏迷前,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你。”
“所以晚宁,你不只是楚家女儿,也是我宇文拓的亲生女儿。”
“而你怀里的孩子,他体内流着的,正是楚家和宇文家双重的血脉。”
石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说不出话来。
宇文玥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又看向沈清辞,嘴唇颤抖:“所以……表妹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
宇文拓点头:“没错。所以悬崖边说那些话,说翊儿不是萧景琰的种,半真半假——他真的不是纯粹的萧家血脉,但他也不是我的孙子,而是我的外孙。”
他看向萧景琰,笑容残忍:“陛下,您现在明白了?您最疼爱的儿子,身上流着您最痛恨的叛贼的血。这江山,这皇位,您还敢传给他吗?”
萧景琰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声音异常冷静:“那又如何?翊儿是清辞所生,是朕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他的血脉如何,改变不了他是朕儿子的事实。”
沈清辞泪流满面,却将儿子抱得更紧:“景琰……”
宇文拓鼓掌:“好,好一个情深义重。但可惜,感情改变不了事实——只有这个孩子,能开启真正的龙脉。而开启龙脉,需要血祭。”
他拍了拍手。
石室四壁突然打开数十个暗格,每个暗格里都探出一架弩机,箭尖闪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宇文拓声音冰冷,“一,用这个孩子的血开启龙脉,我放你们三人安全离开。二,拒绝,然后被乱箭射死,我再取孩子的血。”
弩机同时上弦的声音在石室中回响,死亡的气息瞬间弥漫。
沈清辞将脸贴在儿子柔软的发间,眼泪无声滑落。
萧景琰长剑横在身前,将妻儿完全护在身后。
宇文玥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声苦涩而悲凉。
他一步步走到父亲面前,在宇文拓疑惑的目光中,轻声说:
“父亲,您教过我,真正的强者,要懂得取舍。”
“您也教过我,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永远无法弥补。”
宇文拓皱眉:“玥儿,你想说什么?”
宇文玥抬起头,眼中是决绝的神色:
“我想说,二十年前您做错了。二十年后,我不能再错。”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向那些弩机!
“玥儿!你疯了!”宇文拓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宇文玥的身体撞在弩机上,触动了机关。
但不是弩箭射出,而是——
整个石室开始剧烈震动!
穹顶的夜明珠一颗颗炸裂,石壁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地面开始塌陷!
宇文拓脸色骤变:“你做了什么?!”
宇文玥倒在碎石中,嘴角溢出鲜血,却笑了:“父亲……您研究了二十年龙脉……却不知道……真正的开启方法……根本不是血祭……”
他看向沈清辞,眼神中有歉意,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表妹……对不起……这二十年……我活错了……”
“真正的龙脉……需要的是……守护者的……自愿牺牲……”
“楚家守护了六十年……现在……轮到我了……”
石室崩塌加速,大块石板从穹顶坠落。
萧景琰抱起沈清辞和孩子,冲向出口。
在最后一刻,沈清辞回头,看见宇文玥对她做了个口型:
“快走。”
然后,整个石室轰然塌陷,将宇文父子彻底埋葬。
通往地面的石阶也在崩塌,萧景琰抱着妻儿拼命向上冲。身后是滚滚烟尘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当他们终于冲出井口,重新见到天光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楚家旧宅的主院整个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枯井,密室,秘密,恩怨,全部被埋葬。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大地。
沈清辞瘫坐在地,抱着安然无恙的儿子,看着那片废墟,泪水模糊了视线。
萧景琰单膝跪在她身边,将她拥入怀中。
墨云舟带人冲进来,看到这一幕,松了口气,随即又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陛下,娘娘,你们没事吧?刚才地动山摇……”
萧景琰摇头,声音沙哑:“没事。传朕旨意,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看向怀中泣不成声的妻子,低声道:“清辞,都结束了。”
沈清辞摇头,哽咽道:“不……没有结束……”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眼中还有泪水,却已有了某种坚定:
“宇文拓临死前说……翊儿的血脉……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无论真相如何,你都是朕的皇后,翊儿都是朕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但他们都明白,有些秘密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而楚家枯井下埋葬的,或许不只是宇文父子的尸体。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疑问——
如果沈清辞真的是宇文拓的女儿,那么养育她二十年的沈知儒,知道这件事吗?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从不提起?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在沈清辞心中生根发芽。
而在京城某个阴暗的角落,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正看着手中一枚与沈清辞那枚一模一样的白玉龙佩,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
他的面前,跪着三个蒙面人。
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难辨:
“计划第一步,完成。”
“接下来,该唤醒‘那位’了。”
“二十年了……是时候让真正的‘龙脉之主’,回来了。”
他抬起头,斗笠下隐约可见一双与沈清辞极为相似的眼睛。
晨光中,那枚白玉龙佩泛着温润的光泽。
与沈清辞手中那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