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得住。”萧景琰道,“有些事,必须朕亲自做。”
他顿了顿:“翊儿……接回宫了吗?”
“已在路上。”楚晚莹道,“祖父——楚老将军亲自护送,明日即可抵京。”
萧景琰点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温情:“清辞若在天有灵,看到翊儿平安,应该会欣慰吧。”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陛下,墨崇光求见。”
众人皆是一愣。
萧景琰眼神转冷:“他还敢求见?”
“他说……有重要情报,关乎大靖国运。只愿对陛下一人说。”
萧景琰沉默片刻:“带他进来。你们暂且退下。”
“陛下,不可!”凌云急道,“此人阴险狡诈,万一……”
“他双手被铁链所困,武功已废,伤不了朕。”萧景琰道,“你们在殿外等候。若有异动,再进来不迟。”
众人只得退下。
片刻后,两名禁军押着墨崇光走进来。他穿着囚衣,双手双脚都戴着沉重镣铐,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罪臣墨崇光,参见陛下。”他跪了下来,姿态竟十分恭敬。
萧景琰冷冷看着他:“你有什么情报,说吧。”
墨崇光抬起头:“陛下可知,我墨家为何能潜伏数十年而不被发现?”
“因为你们善于伪装,善于收买人心。”
“不止如此。”墨崇光笑了,“还因为我们掌握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大靖龙脉的秘密。”
萧景琰瞳孔微缩。
“前朝虽亡,但龙脉未绝。”墨崇光低声道,“太祖皇帝当年虽夺了天下,却未能真正斩断前朝龙脉。那条龙脉,就在西山皇陵之下!”
“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陛下心里清楚。”墨崇光继续道,“先帝为何要将真正遗诏藏在皇陵?为何遗体失踪?因为他发现了龙脉的秘密!他想用前朝龙脉,延续大靖国运!可惜……他失败了。”
萧景琰握紧拳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陛下若杀了我,那个秘密将永远埋藏。”墨崇光眼中闪过狡黠,“但若陛下饶我一命,我可带陛下找到龙脉所在。届时,陛下不仅能稳固江山,或许……还能见到先帝的遗体。”
“你在威胁朕?”
“不敢。”墨崇光低头,“只是交易。我用龙脉秘密,换我一条贱命。”
萧景琰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道:“龙脉之事,虚无缥缈。朕不信这些。”
“那陛下可信‘长生之术’?”墨崇光忽然问。
“什么?”
“先帝晚年,痴迷长生。”墨崇光道,“他秘密召见方士,炼制丹药,甚至……用活人做试验。楚家灭门,表面上是因为前朝玉玺,实际上……是因为楚家医术冠绝天下,先帝想从楚家古籍中找到长生之法!”
萧景琰猛地坐起:“你说什么?!”
“我说,楚家灭门的真正原因,不是前朝玉玺,不是私通皇子,而是先帝想得到《楚门医案》中记载的长生秘术!”墨崇光一字一顿,“可楚怀远宁死不交,先帝遂起杀心。德妃王氏不过是借题发挥,替先帝做了脏活!”
“不可能……”萧景琰摇头,“父皇不是那样的人……”
“陛下若不信,可去皇陵地宫第九室。”墨崇光道,“那里除了遗诏,还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先帝的炼丹笔记,有他抓来的‘药人’名册,也有……楚怀远的血书。”
萧景琰浑身颤抖起来。
如果是真的……如果是真的……
那楚家七十三口,岂不是他父皇为了长生而害死的?
那他和清辞的婚姻,清辞的死,晚忧的死……这一切,岂不是都源于他父皇的私欲?
“你……有何证据?”萧景琰的声音嘶哑。
“证据就在皇陵。”墨崇光道,“陛下若想验证,我可带路。只是……陛下要做好准备,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云冲进来,脸色铁青:“陛下,不好了!天牢来报,周世安……自尽了!”
“什么?”
“他用腰带在牢房中上吊,等狱卒发现时,已经断气。”凌云禀报,“他留了一封遗书。”
“念。”
凌云展开遗书,声音沉重:“‘罪臣周世安绝笔:三十五年,如梦一场。今知真相,愧对天地。楚家灭门,我虽提供迷药,但主谋另有其人。此人现仍在朝,身居高位。我不敢言其名,唯以血书此——此人右手拇指有一道旧疤,乃三十五年前被楚怀远所伤。陛下明察,当知是谁。’”
萧景琰闭上眼睛。
右手拇指有旧疤,三十五年前被楚怀仁所伤……
他想起一个人。
一个他无比信任的人。
一个在朝中德高望重的人。
“传……”萧景琰的声音颤抖,“传内阁次辅杨文渊,即刻入宫。”
未时,养心殿。
杨文渊跪在殿中,老态龙钟,但神情平静。他右手拇指上,果然有一道陈年疤痕。
“杨阁老。”萧景琰靠在榻上,看着他,“周世安的遗书,你看了吗?”
“老臣看了。”杨文渊叩首,“陛下,老臣有罪。”
“何罪?”
“三十五年前,老臣任刑部侍郎,主审楚家一案。”杨文渊声音平静,“当时证据确凿,楚家私通前朝余孽,人证物证俱在。老臣依法判了流放。但判决下达前夜,德妃王氏召老臣入宫,命老臣改判满门抄斩。”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老臣不从,她便以老臣独子性命相胁。老臣……老臣妥协了。事后,她赏老臣黄金千两,官升一级。而老臣的儿子,三日后‘意外’坠马而亡。”
殿内一片死寂。
杨文渊继续道:“老臣知道,这是报应。这三十五年来,老臣无一日不活在悔恨中。楚家七十三口,夜夜入梦。老臣不敢辞官,不敢死,因为若死了,这秘密就永远无人知晓了。”
他重重磕头:“今日,老臣将一切和盘托出,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为楚家平反,还他们清白。”
萧景琰久久不语。许久,他才缓缓道:“除了你,还有谁?”
“还有三人。”杨文渊道,“当时的刑部尚书刘墉、大理寺卿赵恒、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恺。他们四人,都收了德妃的银子。刘墉已死,赵恒致仕归乡,王恺……就是现在的礼部尚书,王振的叔父。”
“王振……”萧景琰想起那个被墨崇光收买的司礼监大太监,原来早有渊源。
“陛下。”楚玥忽然开口,“可否容妾身问杨阁老一个问题?”
“夫人请。”
楚玥走到杨文渊面前:“杨阁老,你刚才说,楚家私通前朝余孽,人证物证俱在。人证是谁?物证又是什么?”
杨文渊沉默片刻,道:“人证是楚家的一个老仆,名叫楚福。他说亲眼看到楚怀远与前朝余孽密会。物证……是在楚家书房暗格中搜出的前朝玉玺,以及楚怀远与‘镜中人’的往来书信。”
“楚福还活着吗?”
“判刑后不久,他就‘暴病身亡’了。”
“那些书信呢?”
“在刑部存档,但永安三年,刑部失火,案卷尽毁。”
楚玥冷笑:“人证死了,物证毁了,真是巧啊。杨阁老,你不觉得蹊跷吗?”
杨文渊苦笑:“老臣何尝不知?但当时德妃势大,先帝又态度暧昧,老臣……不敢深究。”
萧景琰忽然问:“楚福的家人呢?”
“楚福无妻无子,只有一个侄子在京郊务农。”
“传他入宫。”萧景琰道,“立刻。”
一个时辰后,一个四十余岁、面容憨厚的农夫被带进殿。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小人楚二狗,参见陛下。”
“楚福是你什么人?”
“是……是小人的大伯。”
“他死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楚二狗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伯死前……确实跟小人说过一些话。他说……他说他做了亏心事,害了主家,死后要下地狱的。”
“什么亏心事?”
“他说……有人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做伪证,诬陷楚老爷私通前朝。他不肯,那人就抓了小人的儿子,威胁说若不从,就杀了孩子。大伯没办法,只好……”
楚二狗哭了起来:“大伯说,他对不起楚老爷,楚老爷待他恩重如山,他却……却害了楚家满门。他死前让小人在他坟前立块碑,写上‘罪人楚福之墓’,说他没脸进祖坟……”
真相,终于大白。
萧景琰闭上眼睛,胸中那颗心脏剧烈疼痛起来。
清辞,你听到了吗?
楚家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可是你……已经不在了。
“杨文渊。”他睁开眼睛,声音冰冷,“你虽被迫,但终究害了楚家。朕判你流放岭南,永不叙用。你可服?”
杨文渊重重磕头:“老臣……谢陛下隆恩。”
“至于王恺等人……”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凌将军,即刻捉拿归案。朕要亲自审问。”
“是!”
杨文渊被带下去后,萧景琰看向墨崇光:“你的情报,朕会验证。若属实,朕可饶你不死。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余生,将在天牢度过。”
墨崇光笑了:“谢陛下。不过陛下,老朽还有一个忠告。”
“说。”
“龙脉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墨崇光低声道,“先帝为此痴迷半生,不是没有道理的。大靖江山,或许真的需要那条龙脉来延续。”
他顿了顿:“还有,陛下胸中的那颗心……真的只是沈清辞的吗?”
萧景琰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墨崇光被拖下去,笑声在殿中回荡,“只是提醒陛下,有些事,不要查得太深。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楚玥担忧地看着萧景琰:“陛下,您别听他胡言乱语。”
萧景琰摇头:“他不是胡言。朕能感觉到……这颗心,有时候会痛得莫名。那不是朕的痛,是清辞的痛。”
他捂住胸口,眼中闪过痛苦:“她在恨,在怨,在哭……朕能感觉到。”
“陛下……”
“朕没事。”萧景琰放下手,神情恢复平静,“三日后太和殿大朝,为楚家平反。之后……朕要去皇陵,验证一切。”
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暗,风雪欲来。
“无论真相是什么,朕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是朕欠清辞的,欠楚家的,也是欠这江山的。”
殿外,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接着是太监的通报:“陛下,楚老将军护送皇子殿下回宫了!”
萧景琰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向殿外走去。
风雪中,楚怀远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走进来。男孩穿着厚厚的貂裘,小脸冻得通红,正哇哇大哭。
看到萧景琰,男孩忽然止住哭声,伸出小手:“父皇……”
萧景琰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这是他和清辞的儿子,萧翊。
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清辞。
“翊儿……”萧景琰的声音哽咽,“父皇在这里,父皇在这里……”
小萧煜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父皇不哭……母后说,男子汉不哭……”
萧景琰愣住:“母后?你见到母后了?”
小萧煜点头:“梦里见到了。母后穿着漂亮的衣服,对翊儿笑。她说,她在天上看着翊儿,让翊儿听父皇的话,好好长大。”
楚玥别过脸,眼泪终于落下。
楚晚莹和墨云舟相拥而泣。
凌云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萧景琰抱紧儿子,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
清辞,你在看着我们,对吗?
你放心,朕会好好抚养翊儿,会为楚家平反,会守住这江山。
也会……找到所有的真相。
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
风雪更大了。
但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抱着孩子的皇帝,跪了一地的臣子,流泪的亲人……
这一幕,定格在这个寒冷的冬日。
而皇陵深处,那些未解的谜团,仍在黑暗中沉默等待着。
等待着下一个,揭开秘密的人。
等待着下一场,更加惨烈的风雨。
朝堂上的风,要变了。
而这场变革的代价,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沉重。
萧景琰不知道的是,在皇陵第九室的暗格中,除了先帝的炼丹笔记、药人名册、楚怀远的血书之外,还有一样东西——
一枚与沈清辞留下的那枚玉佩,几乎一模一样的玉佩。
只是这一枚上,刻的不是“禹”字。
而是一个“玥”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