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太和殿。
寅时初刻,天还未亮,太和殿前已黑压压跪满了朝臣。三千禁军沿汉白玉台阶两侧肃立,甲胄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光。风雪已停,但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养心殿内,萧景琰端坐镜前。两名太监为他穿上明黄色十二章纹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腰背挺得笔直,仿佛胸口的伤痛从未存在。
楚玥跪在一旁,为他整理衣襟。她手指触到他颈侧脉搏,眉头微蹙:“陛下心跳过速,今日大典长达两个时辰,您恐难支撑。”
“撑不住也得撑。”萧景琰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低沉,“这是楚家等了三十五年的公道,朕必须在场。”
楚玥不再劝说,从药囊中取出三枚银针,迅速刺入他后颈穴位:“这三针可暂时压制痛楚,提振精神。但药效只有三个时辰,时辰一过,陛下会加倍虚弱。”
“够了。”萧景琰站起身,试了试脚步,虽然仍有些虚浮,但已能平稳行走。
楚晚莹和墨云舟走进殿来,两人皆着朝服。楚晚莹是一品郡主冠服,墨云舟是国公官袍。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楚晚莹禀报,“礼部尚书王恺已押入天牢,其党羽十二人亦被控制。朝中暂无异动。”
墨云舟补充道:“太和殿内外已布下三百暗卫,凌将军亲自坐镇。若有变故,可立即控制局面。”
萧景琰点头,看向殿外渐亮的天色:“走吧。该让天下人知道,楚家究竟为何蒙冤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
太和殿正门缓缓打开,萧景琰在十六名太监、三十二名侍卫簇拥下,一步步踏上御阶。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朝臣们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登上御座,萧景琰没有立即让众人平身,而是沉默地扫视殿内。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所有人不敢抬头。
“众卿平身。”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
朝臣们起身,垂手侍立。许多人偷偷抬眼打量皇帝,见他面色虽差,但眼神清明,心中各自盘算。
萧景琰缓缓开口:“今日大朝,不议国事,不论民生。朕只办一件事——为三十五年前蒙冤的楚家,平反昭雪。”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楚怀远。”萧景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殿中回荡,“楚家第七代家主,太医院院使,医术冠绝天下。永安元年九月十五,楚家七十三口被指私通前朝,满门抄斩。此案,在座不少老臣应当记得。”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低下头,不敢对视。
“朕用了半个月时间,重审此案。”萧景琰继续道,“查出了当年人证楚福受胁迫作伪证,查出了物证系伪造,查出了主审官员受德妃王氏威胁而枉法裁判。更查出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更查出了真正的幕后主使!”
一名太监捧着一叠卷宗,高声诵读:“刑部旧档记录,永安元年九月初八,德妃王氏召刑部侍郎杨文渊入宫,命其改楚家流放之判为满门抄斩。杨文渊不从,王氏以其独子性命相胁……”
卷宗一页页翻过,记录着当年那些肮脏交易:金银贿赂,官职许诺,死亡威胁。每念一桩,朝臣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诵读完毕,萧景琰站起身:“杨文渊!”
已换上囚衣、戴着手铐脚镣的杨文渊被两名禁军押上殿来。他跪在御座前,重重磕头:“罪臣杨文渊,叩见陛下。”
“这些卷宗所记,可有虚言?”
“句句属实。”杨文渊老泪纵横,“罪臣当年懦弱,为保独子性命,屈从德妃淫威,枉法裁判,致楚家七十三口冤死。二十年来,罪臣无一日不活在悔恨之中。今日当众认罪,任凭陛下处置。”
萧景琰看着他:“你独子后来如何?”
杨文渊浑身一颤:“判……判决下达三日后,坠马身亡。德妃说……这是给罪臣的‘教训’。”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好一个德妃王氏。”萧景琰冷笑,“可惜她死得早,否则朕必让她亲尝楚家之苦。”
他看向众臣:“楚家冤案,真相已明。朕今日下诏:第一,为楚家彻底平反,封楚怀远为忠义侯,楚家满门入忠烈祠,享四时祭祀。第二,彻查当年所有涉案官员,凡受贿枉法者,一律革职查办。第三,德妃王氏虽死,但其罪难恕,褫夺所有封号,迁出妃陵。”
顿了顿,他继续道:“第四,楚家遗孤楚玥,即日起恢复一品诰命夫人身份,享亲王俸禄。其女楚晚宁——即朕之皇后沈清辞,追封‘孝懿仁皇后’。其女楚晚忧,追封‘忠烈郡主’,以公主礼厚葬。”
“第五,”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楚家医术传世,不可断绝。朕命太医院设‘楚氏医馆’,广收学徒,传承楚家医术,以济世人。”
说完这些,萧景琰已有些气喘。他扶住御座扶手,稳了稳身形,才继续道:“众卿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后,礼部右侍郎出列:“陛下圣明!楚家沉冤得雪,乃天理昭彰!臣等无异议!”
“臣等无异议!”朝臣齐声附和。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一名中年官员出列,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明远:“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楚家虽蒙冤,但当年案卷中确有‘楚怀远私通前朝余孽’之证。即便人证物证系伪造,但楚家与前朝余孽是否确有往来,仍需查证。否则,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萧景琰眼神一冷:“陈御史是怀疑朕查案不公?”
“臣不敢。”陈明远躬身,“只是楚家一案牵连甚广,若不能将所有疑点查清,恐怕日后仍会有人非议。”
“那依陈御史之见,该如何?”
“臣以为,当彻查楚家当年所有往来书信、账目、人脉,确认其确无通敌之实,方能彻底平反。”
楚玥站在御座旁,闻言脸色一白。楚家当年往来书信早已被毁,如何查证?
萧景琰却笑了:“陈御史说得有理。所以朕已命人找到了当年最有力的证据。”
他一挥手:“带上来!”
四名禁军抬着一个沉重的铁箱走上殿来。铁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札、账本,还有几件陈旧物件。
陈明远一愣:“这是……”
“这是楚怀远留给他女儿楚玥的遗物。”萧景琰道,“楚家被抄前夜,楚怀远预感大祸临头,将这些物件藏于老宅地窖暗格中。三十五年来,一直未被发现。直到三日前,楚夫人才想起这个暗格,将其取出。”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这是楚怀远写给女儿楚玥的绝笔信,写于永安元年九月十四夜——也就是楚家灭门前夜。信中写道:‘玥儿,若你见此信,说明为父已遭不测。近日府外常有可疑之人窥视,为父恐大祸将至。然为父一生,行医济世,问心无愧。唯有一事,须告知于你……’”
萧景琰顿了顿,继续念道:“‘你母亲乃前朝太傅之女,此事你已知晓。但她嫁入楚家后,与前朝断绝一切往来,专心相夫教子。前朝玉玺确在楚家,乃是她出嫁时所携嫁妆,但为父早已将其沉入太湖,永不现世。楚家,从未通敌。’”
他放下信,看向陈明远:“陈御史可要验看笔迹?”
陈明远额头冒汗:“不……不必了。”
“还有这些账本。”萧景琰拿起一本,“记录楚家三十五年来所有药材采购、诊金收入、施药支出。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毫无可疑之处。楚家每年施药赠医所费,占其收入七成——这样的家族,会通敌叛国?”
他猛地将账本摔在地上:“德妃王氏陷害忠良,某些官员贪赃枉法,这才是真相!陈御史,你还有何疑问?”
陈明远跪倒在地:“臣……臣愚钝,请陛下恕罪!”
萧景琰不再看他,面向众臣:“楚家一案,今日彻底了结。从今往后,若有人再敢非议楚家忠义,以诽谤忠良论处!”
“臣等遵旨!”
巳时三刻,大典结束。
萧景琰回到养心殿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刚跨过门槛,便踉跄一步,若非楚玥和楚晚莹及时扶住,险些摔倒。
“快扶陛下躺下!”楚玥急道。
萧景琰被扶到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楚玥迅速取出银针,刺入他几处大穴,他才渐渐平复下来。
“陛下今日太过勉强了。”楚玥眼中含泪,“三针强提精神的代价,是此后三日都会虚弱无力。您这身子……”
“值得。”萧景琰喘息着,“楚家等了三十五年,终于等到今天。清辞在天有灵,应该可以安息了。”
楚玥别过脸,擦去眼泪。
墨云舟端来汤药:“陛下,服药吧。”
萧景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让他皱了皱眉,但神色很快恢复平静:“皇陵那边,安排好了吗?”
凌云上前:“已安排妥当。五百禁军已封锁皇陵周边,地宫入口有三百精锐把守。只是陛下,您的身体……”
“明日就去。”萧景琰不容置疑,“有些真相,不能再等了。”
他看向楚玥:“楚夫人,那枚刻‘玥’字的玉佩,你可知来历?”
楚玥摇头:“妾身从未见过那枚玉佩。楚家传下的玉佩只有一枚,刻‘禹’字,是先……是三皇子萧景禹赠予妾身的定情信物。后来妾身将它留给晚宁作念想,晚宁又将其藏在沈府书房暗格中。”
“所以这枚‘玥’字玉佩,并非楚家之物。”萧景琰沉吟,“但它与‘禹’字玉佩几乎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工匠、同一玉料所制。这说明什么?”
楚晚莹忽然道:“说明这两枚玉佩,很可能是一对。一枚刻‘禹’,一枚刻‘玥’,合起来便是‘禹玥’——三皇子萧景禹和母亲楚玥的名字。”
殿内一片寂静。
墨云舟皱眉:“若真是一对,那‘玥’字玉佩为何会在先帝手中?又为何会被藏在皇陵暗格?”
“只有去皇陵,才能知道答案。”萧景琰道。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通报:“陛下,天牢来报,墨崇光请求见您一面,说是有关于玉佩的重要情报。”
萧景琰眼神一凝:“带他来。”
午时,养心殿偏殿。
墨崇光再次被押进来。这次他的镣铐更重,走路时哗啦作响。但他脸上仍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
“陛下今日大典,气度非凡,老朽虽在狱中,亦有所闻。”他居然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
“少废话。”萧景琰靠在榻上,冷冷看着他,“你说有关玉佩的情报,是什么?”
墨崇光抬起头:“陛下可知道,那对玉佩的来历?”
“说。”
“那是永安元年,先帝命宫廷第一玉匠耗费三年时间,用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墨崇光缓缓道,“一对龙凤佩,龙佩刻‘禹’,凤佩刻‘玥’。本是先帝为三皇子萧景禹和楚玥准备的订婚信物。”
楚玥浑身一震。
墨崇光继续道:“可惜玉佩还未送出,三皇子便中毒身亡。先帝悲痛之余,将龙佩赐给楚玥作为念想,凤佩则自己留下。但他留下的不止是玉佩,还有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承诺若楚玥腹中胎儿是男孩,便立其为太子;若是女孩,便封为公主,享一世荣华。”墨崇光笑了,“先帝对楚玥,用情至深啊。”
萧景琰握紧拳头:“这些,你如何知道?”
“因为当年为先帝雕琢玉佩的玉匠,是我墨家人。”墨崇光道,“他听到先帝与心腹太监的对话,记在心里。后来他将此事告诉我祖父,作为墨家掌握的一个把柄。”
“你们墨家,倒是无孔不入。”
“乱世求存,不得不为。”墨崇光坦然道,“陛下,老朽今日要说的是,那枚凤佩不只是一件信物。它还是钥匙。”
“钥匙?”
“开启皇陵地宫最深处秘室的钥匙。”墨崇光眼中闪过精光,“先帝将真正遗诏、炼丹笔记、药人名册藏在第九室,但最重要的东西——关于长生之术的研究,关于龙脉的秘密,关于他真正的遗愿——都藏在第十室。而开启第十室的钥匙,就是那枚‘玥’字玉佩。”
萧景琰沉默良久,忽然问:“你为何告诉朕这些?”
“因为老朽想活命。”墨崇光直言不讳,“老朽知道陛下不会轻易饶恕墨家,但老朽可以用这些秘密,换一条生路。陛下进入第十室后,会发现老朽所言非虚。届时,再决定如何处置老朽不迟。”
“朕凭什么信你?”
“陛下可以不信。”墨崇光道,“但若没有老朽带路,陛下就算找到第十室,也进不去。那扇门需要特殊方法开启,强行破门,会触发机关,毁掉室内一切。”
萧景琰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许久,才缓缓道:“朕可以让你带路。但若有半点异动,朕立刻杀了你。”
“老朽明白。”
“退下吧。”
墨崇光被押走后,殿内气氛凝重。
楚晚莹担忧道:“陛下,墨崇光此人狡诈,不可轻信。”
“朕知道。”萧景琰道,“但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先帝晚年痴迷长生,若真有什么研究,必定藏在最隐秘之处。”
楚玥忽然开口:“陛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夫人请讲。”
“明日去皇陵,妾身想随行。”楚玥眼神坚定,“那枚‘玥’字玉佩与妾身有关,妾身有权利知道真相。”
萧景琰迟疑:“皇陵地宫机关重重,危险异常……”
“妾身不怕。”楚玥道,“楚家的女人,什么风浪没见过?而且妾身略懂医术,若陛下途中身体不适,可及时救治。”
墨云舟也道:“陛下,臣也请随行。臣虽武功不高,但通晓机关术,或许能派上用场。”
楚晚莹看向丈夫,欲言又止,最终咬牙道:“臣妇也去。”
“晚莹,你……”
“我是楚家长女,又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楚晚莹挺直脊背,“楚家的事,我责无旁贷。”
萧景琰看着他们,终于点头:“好。明日卯时,出发。”
正月二十六,卯时。
皇陵神道再次被火把照亮。五百禁军将整个陵园围得水泄不通,地宫入口处,凌云亲自把守。
萧景琰一身黑色劲装,外披玄色大氅,腰间佩剑。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楚玥、楚晚莹、墨云舟紧随其后,皆着便于行动的装束。
墨崇光戴着特制的精钢铁镣,被四名禁军押着走在最前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镣铐,但神情平静,甚至有些悠然。
再次进入地宫,甬道两侧的火把早已点燃。走到第九室时,萧景琰停下脚步。
“第十室入口在何处?”
墨崇光指向那尊青铜棺椁:“就在棺椁之下。”
众人皆惊。
墨崇光解释道:“先帝设下双重机关。第九室的石壁文字、锦盒遗诏,都是表象。真正的核心秘密,藏在棺椁下的密室里。一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二来……先帝大概希望,若有人能找到这里,必是真心探寻真相之人。”
他走到棺椁前,指着棺椁底座上的一个凹陷:“此处,需放入‘玥’字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