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看向楚玥。楚玥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是萧景琰交给她的——深吸一口气,将其放入凹陷。
严丝合缝。
棺椁底座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深不见底,黑暗中传来阴冷的风。
“步法行走。诸位请跟紧老朽。”
他率先走下石阶,镣铐在石阶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萧景琰紧随其后,楚玥、楚晚莹、墨云舟依次跟上,四名禁军押后。
石阶蜿蜒向下,走了约莫百级,前方出现一扇石门。门上无锁,只有一个与玉佩形状相同的凹槽。
墨崇光停下脚步:“需用玉佩开启。但玉佩已在上面开启机关,若强行取下,上方棺椁会复位,我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那该如何?”楚晚莹问。
“有备用钥匙。”墨崇光看向楚玥,“楚夫人,请借您头上簪子一用。”
楚玥迟疑片刻,拔下头上的银簪递给他。墨崇光接过,在簪头某处轻轻一按,簪身竟弹开,里面藏着一把小小的玉钥匙。
“这是当年那个玉匠偷偷配制的。”墨崇光将钥匙插入石门凹槽,“他料到先帝可能会变卦,留了后手。”
石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第九室小得多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室内没有棺椁,只有一张石案,案上整齐摆放着十几个卷轴、几本厚厚的笔记,还有几个玉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的一个透明水晶棺。
棺中躺着一具身着龙袍的遗体。
虽然过去了三十七年,但遗体保存得异常完好,面容清晰可辨——正是先帝萧启元!
“父皇……”萧景琰喃喃道,踉跄着走上前。
水晶棺中的先帝,双目紧闭,神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他双手交叠于胸前,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绢帛。
楚玥也走过来,看到先帝遗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此刻静静地躺在这里,再无当年的威严。
墨崇光道:“先帝遗愿,死后不入皇陵主墓,而是藏于此室,以特殊方法保存遗体。他希望有朝一日,长生之术研究成功,能让他复活。”
“荒唐!”萧景琰怒道,“人死岂能复生?!”
“但先帝相信。”墨崇光指向石案上的笔记,“那些,都是他毕生研究的心血。为了长生,他不惜用活人试药,不惜……”
他顿了顿,看向楚玥:“不惜伤害最爱的人。”
楚玥浑身一颤。
萧景琰走到石案前,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药方、实验数据,还有许多晦涩难懂的符号。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忽然停住。
那一页的标题是:“楚氏血脉与长生之秘”。
内容写道:“楚家医术传承千年,其血脉似有异于常人。楚怀远之血,可解百毒;楚玥之血,可续心脉。若得楚家纯血,辅以特殊丹药,或可突破寿限……”
本,如何研究她的血脉特性。甚至……如何计划让她生下带有楚家血脉的孩子,用以实验。
萧景琰的手在颤抖。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惊人的内容:
“永安元年八月初三,楚玥有孕。然其心属景禹,拒不从朕。朕命太医暗中用药,使其神志恍惚,误以为与朕欢好乃梦境。此举虽卑劣,然为长生大计,不得不为。”
“九月初十,确认楚玥所怀为女胎。朕大喜,女胎血脉更为纯净。然景禹忽中毒身亡,楚玥悲痛欲绝,朕恐其伤及胎儿,遂命人暗中保护。”
“九月十五,楚家突遭灭门。朕震怒,命暗卫彻查,发现乃德妃王氏所为。然彼时边境不稳,王氏娘家势大,朕若严惩,恐生内乱。权衡再三,只能隐忍……”
萧景琰猛地合上笔记,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清辞真的是先帝的女儿?先帝为了长生,设计了这一切?
楚玥走过来,拿起笔记翻看。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最终跌坐在地。
“原来……原来那夜不是梦……”她喃喃自语,泪水滑落,“我一直以为……是我酒醉糊涂,是我对不起景禹……原来都是他设计的……”
楚晚莹扶住姑母,眼中也涌起怒火:“先帝他……怎能如此?!”
墨崇光叹息:“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为了长生,为了权力,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景琰强忍愤怒,继续翻阅其他卷轴。其中一个卷轴记录着“药人”名单,足有三百余人,都是这些年在各地“失踪”的百姓。另一个卷轴记载着龙脉的研究,先帝认为大靖龙脉与前朝龙脉实为同源,若能融合,可保江山万年。
最后,他拿起先帝手中那卷明黄绢帛。
轻轻抽出,展开。
不是遗诏,而是一封信。
“景琰吾儿,若你见此信,说明你已找到这里,也已看到那些笔记。朕知道,你会恨朕,会鄙视朕。朕亦鄙视自己。”
“朕这一生,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昏聩荒唐。为何?因为怕死。坐上皇位越久,越舍不得这权力,越害怕死亡的降临。”
“为此,朕伤害了最爱的人,害死了忠良之臣,甚至……算计了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楚玥是朕此生挚爱,可朕用最卑劣的手段得到了她。清辞是朕的骨肉,可朕从未真正疼爱过她,只想利用她的血脉。而你,景琰,朕将皇位传给你,不是因为你最贤明,而是因为……你是所有儿子中,最像朕年轻时的那个人。朕想看看,你能不能做到朕做不到的事——在权力与良知之间,找到平衡。”
“笔记中的长生之术,朕研究三十年,终是失败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理。朕错了,大错特错。”
“这水晶棺中的‘遗体’,其实早已是一具空壳。真正的朕,在写下这封信时,已油尽灯枯。这具遗体是用特殊药水保存的假象,只为……让后人以为朕还在,让那些觊觎皇位的人有所忌惮。”
“景琰,父皇对不起你,对不起楚玥,对不起清辞,对不起楚家所有人。朕不奢求原谅,只希望……你能终结这一切。”
“毁掉所有笔记,毁掉这具假遗体,毁掉关于长生和龙脉的所有研究。让这些肮脏的秘密,永远埋葬。”
“然后,好好治理大靖,好好对待楚玥和清辞。她们是这世上,最无辜的人。”
“永别了,吾儿。愿你来世,不要生在帝王家。”
信到此结束。
落款是:“罪人萧启元,绝笔。”
萧景琰握着信纸,久久无言。
真相,比他想象的更残酷,更荒唐,更可悲。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梦,一个帝王毁了多少人的人生?
楚玥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晶棺前,看着棺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伸出手,隔着水晶抚摸那面容,泪水无声滑落。
“萧启元,我恨了你三十五年。”她轻声说,“可现在,我突然恨不起来了。你不过是个可怜人,一个被权力和恐惧吞噬的可怜人。”
她转身看向萧景琰:“陛下,按先帝遗愿做吧。毁掉这一切,让往事随风。”
萧景琰点头,正要下令,墨崇光忽然开口:“陛下,可否容老朽说最后一句话?”
“说。”
“先帝的长生之术虽然失败,但他对龙脉的研究,或许并非全无价值。”墨崇光道,“大靖立国百年,如今内忧外患,国力渐衰。若能找到龙脉所在,加以利用,或许真能延续国运。”
萧景琰冷冷看着他:“你想让朕步父皇后尘?”
“老朽不敢。”墨崇光低头,“只是……老朽祖父临终前曾说,前朝之所以灭亡,正是因为龙脉被斩。大靖若想长久,必须找到新的龙脉,或者……修复旧的。”
“这些话,留着去地府说吧。”萧景琰不再看他,对凌云道,“按先帝遗愿,毁掉这里的一切。笔记、卷轴、玉盒,全部烧毁。这具假遗体……也烧了吧。”
“那龙脉的研究……”
“一并烧掉。”萧景琰斩钉截铁,“朕宁可大靖堂堂正正地亡,也不要靠这些邪术苟延残喘。”
火焰在石室中燃起。
笔记、卷轴在火中化为灰烬。水晶棺被打破,里面的“遗体”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变成一堆焦骨。
楚玥看着这一切,仿佛看到了自己三十五年的恨与痛,也在火焰中渐渐消散。
当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石室忽然震动起来。
“不好,机关触发了!”墨崇光脸色大变,“先帝设了自毁装置!这里要塌了!”
头顶开始掉落碎石。
“快走!”萧景琰拉起楚玥,向石门冲去。
众人鱼贯而出,沿着石阶向上狂奔。身后,石室坍塌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整条石阶都在震动。
终于冲回第九室,棺椁底座正在缓缓闭合。众人刚跳出来,底座就轰然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地宫的震动渐渐停止。
萧景琰喘息着靠在墙上,胸口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楚玥连忙为他处理。
墨崇光瘫坐在地,看着闭合的棺椁底座,喃喃道:“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萧景琰看向他:“你的命,朕可以留。但余生,你将在天牢度过,永不得出。”
墨崇光笑了:“谢陛下隆恩。至少……墨家还有人活着。”
他被禁军押走。楚晚莹和墨云舟扶起萧景琰,众人缓缓走出地宫。
外面,天色大亮,阳光刺眼。
萧景琰眯起眼睛,看着皇陵连绵的群山,看着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的土地。
“回宫吧。”他说。
未时,养心殿。
萧景琰刚躺下,楚玥还在为他重新包扎伤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凌云冲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染血的信:“陛下,镇守北境的岩松将军急报!北狄十万大军压境,已连破三城!岩松将军请求朝廷速派援军!”
萧景琰猛地坐起:“什么?!”
他接过军报,越看脸色越沉。北狄此次来势汹汹,领军的是北狄可汗亲弟,号称“草原之狼”的耶律雄。此人骁勇善战,用兵如神,北境军连败三阵,损失惨重。
“凌将军,立刻点兵!”萧景琰挣扎着要下床,“朕要亲征北境!”
“陛下不可!”楚玥急道,“您这身子,如何能上战场?”
“北境若失,大靖危矣!”萧景琰咳着血,“朕必须去!”
楚晚莹忽然跪下:“陛下,臣妇请命!”
“你?”
“臣妇是安宁郡主,也是楚家女儿。”楚晚莹抬头,眼神坚定,“姐姐能为国捐躯,妹妹能为国赴死,臣妇亦能上阵杀敌!请陛下准许臣妇随军出征,代陛下坐镇北境!”
墨云舟也跪下:“臣虽武功不高,但通医术,可随军为将士疗伤。请陛下恩准!”
萧景琰看着他们,眼中闪过感动,但更多的是挣扎。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无法亲征。可让楚晚莹一个女子去战场……
“陛下。”楚玥忽然开口,“让晚莹去吧。楚家的女人,从来不是温室花朵。她有武功,有谋略,更有为国尽忠之心。而且……”
她顿了顿:“云舟精通武术,有他在,可保晚莹平安。”
萧景琰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好。楚晚莹听旨:朕封你为‘靖北将军’,领兵三万,即刻驰援北境。墨云舟为随军医官,辅佐左右。”
“臣领旨!”
“凌将军,你从禁军中挑选三万精锐,交由安宁郡主统领。再传令各州府,调集粮草军械,支援北境。”
“是!”
楚晚莹和墨云舟叩首谢恩,匆匆离去准备。
殿内只剩下萧景琰和楚玥。
萧景琰靠在榻上,看着窗外,喃喃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江山,怎么就这么多磨难?”
楚玥轻声道:“因为这是江山。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她为他盖好被子:“陛下先歇息吧。北境之事,有晚莹和云舟,有岩松将军,有千千万万将士。大靖,不会亡的。”
萧景琰闭上眼睛,胸中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清辞,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你一定会说:尽人事,听天命。
那朕,就尽朕该尽的人事吧。
至于天命……
就让天命来决定吧。
殿外,战鼓已经敲响。
新的战争,开始了。
而这江山的命运,也将在这场战争中,迎来新的转折。
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前进。
因为身后,是家园,是亲人,是必须守护的一切。
风雪再起,覆盖了皇陵,覆盖了京城,也覆盖了北境那片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而历史,还在继续书写。
以血,以泪,以无数人的生命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