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酉时三刻,苍狼原。
残阳如血,将草原上的厮杀映照得愈发惨烈。粮草大营方向的黑烟滚滚升起,如同一根绝望的柱子,直插天际。
萧景琰策马冲向重新集结的柔然军阵,长剑挥过,一名柔然百夫长头颅飞起。但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那颗心脏疯狂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陛下!不能再冲了!”亲卫队长赵铁山拼死挡在他身前,“您必须后撤!”
“撤?”萧景琰抹去嘴角血丝,看着四周仍在苦战的将士,“此刻若撤,军心溃散,七万儿郎将葬身此地!”
他咬牙强撑,举剑高呼:“大靖儿郎!随朕死战!今日若胜,人人封赏!若败——朕与尔等同死!”
“誓死追随陛下!”
“杀!”
原本动摇的军心,因皇帝这番话重新稳固。大靖将士爆发出最后的凶悍,竟将柔然军的反扑硬生生顶了回去。
然而,右翼的溃败已成定局。墨家两千部众如尖刀般刺入阵中,大靖军右翼开始崩溃。
赵破虏在中军看得真切,目眦欲裂:“右翼完了!传令左翼收缩,护住中军侧后!”
就在这时,战场西北方向,忽然响起一阵奇异的号角声。
那不是柔然的牛角号,也不是大靖的战鼓,而是一种清越如鹰唳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传入每个人耳中。
萧景琰猛地转头望去。
西北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骑兵。人数不多,约莫千人,但人人身着灰白色皮甲,胯下战马雄骏异常。为首一人,身姿挺拔,虽距离甚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凌厉气势,隔着半个战场都能感受到。
“那是……”赵破虏愣住了,“那是哪来的援军?”
墨文昌也看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眉头紧皱:“灰白马,白皮甲……难道是……雪岩族?”
话音未落,那支骑兵已如离弦之箭,从山坡冲下。他们没有冲向柔然军,也没有冲向大靖军,而是直扑右翼——墨家部众的后方!
“不好!”墨文昌脸色大变,“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雪岩族骑兵速度极快,转眼已至墨家军阵后方百步。为首将领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竟将墨家军旗的旗杆从中射断!
“墨家逆贼!雪岩族岩峰在此!纳命来!”
那将领的声音如雷霆炸响,手中长刀已出鞘,刀光如雪。
墨家部众猝不及防,后阵顿时大乱。他们本已深入大靖军右翼,此刻前后受敌,阵型瞬间崩溃。
萧景琰虽不知雪岩族为何突然出现相助,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立刻下令:“中军所有骑兵,全力冲击柔然左翼!赵破虏,你率步兵压上,三面合围!”
“末将领命!”
战场局势,再次逆转。
雪岩族骑兵如狼入羊群,在墨家军阵中横冲直撞。他们的战法极为奇特,时而分散如星,时而聚合如月,墨家部众虽训练有素,却从未见过这等战法,被杀得节节败退。
墨文昌在高坡上看得真切,咬牙切齿:“岩峰……原来是雪岩族余孽!传令,放弃右翼,全军后撤!”
“先生,此时若撤,柔然军就完了!”亲信急道。
“柔然完了,墨家不能完!”墨文昌厉声道,“立刻撤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战场中央仍在厮杀的萧景琰,眼中闪过怨毒:“萧景琰,这次算你命大。但咱们……来日方长。”
墨家部众开始有序后撤,雪岩族骑兵虽奋力追杀,但墨家显然早有准备,留下三百死士断后,主力迅速脱离战场。
与此同时,柔然军得知墨家撤退,军心彻底崩溃。右贤王阿史那图虽竭力维持,但兵败如山倒,柔然骑兵开始四散奔逃。
“追!”萧景琰剑指溃军,“能追多远追多远!”
“陛下!”楚玥的马车冲破混乱来到他身边,“您不能再追了!您的伤……”
萧景琰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左肩不知何时中了一箭,箭杆已被砍断,但箭头仍嵌在肉中。鲜血染红了半边金甲。
而胸口那颗心,正传来一阵阵虚弱的悸动。
他眼前一黑,险些落马。
“快!扶陛下下车!”楚玥急呼。
亲卫们七手八脚将萧景琰扶下马,抬进马车。楚玥立刻取出银针、药散,开始处理伤口。
车外,追击仍在继续。但萧景琰已听不真切,意识渐渐模糊。
朦胧中,他仿佛看到沈清辞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笑容温柔。
“清辞……”他喃喃道。
“陛下,我在。”楚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不是清辞,是楚玥。
萧景琰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楚玥焦急的脸,轻声道:“母亲……朕没事……”
“还说没事!”楚玥眼中含泪,手中银针却稳如磐石,“箭上有毒,再晚一刻,毒入心脉,神仙难救!”
她划开伤口,用特制的银勺挖出箭头。箭头乌黑,显然淬了剧毒。楚玥迅速敷上解毒散,又以银针封住周围穴道。
整个过程,萧景琰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车外传来马蹄声,接着是赵破虏的声音:“楚夫人,陛下如何?”
“箭已取出,毒暂时压住了。”楚玥掀开车帘,“但陛下需要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赵破虏看着车内脸色苍白的皇帝,单膝跪地:“陛下,柔然军已溃逃三十里,斩首八千,俘虏三千。我军……伤亡约一万两千人。”
萧景琰闭了闭眼:“粮草大营呢?”
“火已扑灭,但存粮烧毁了七成。”赵破虏声音沉重,“剩余的粮食,只够大军五日之用。”
“五日……”萧景琰苦笑,“传令,停止追击,收拢部队,清点伤亡。还有——”
他看向西北方向:“请雪岩族的首领过来,朕要当面致谢。”
戌时,中军大帐。
灯火通明,但气氛凝重。萧景琰靠坐在榻上,肩上裹着厚厚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帐帘掀开,赵破虏领着一名男子走进来。
那人年约三十,身高八尺,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鹰般锐利。他身着灰白色皮甲,腰间佩刀,行走间龙行虎步,自有一股不凡气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颈上挂着一串狼牙项链——那是雪岩族勇士的象征。
“雪岩族岩峰,参见大靖皇帝陛下。”男子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萧景琰抬手:“岩峰首领请起。今日若非贵部及时来援,此战胜负难料。朕代大靖将士,谢过雪岩族。”
岩峰起身,目光坦荡:“陛下不必言谢。雪岩族助陛下,一是为报当年先帝收容之恩,二是因为——”他顿了顿,“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墨家?”
“正是。”岩峰眼中闪过恨意,“三年前,墨家为夺雪岩族祖传的‘寒玉矿’,暗中下毒,害死我族老族长及十七位长老。此仇不共戴天。”
萧景琰沉吟:“原来如此。那岩峰首领如何知道朕在此与柔然、墨家作战?”
“是岩石告诉我的。”岩峰道。
“岩石?”萧景琰一怔,“他还活着?”
“活着,但伤势极重。”岩峰神色黯然,“去年混沌之门崩塌,岩石被埋其中,侥幸未死,但双腿尽断,昏迷数月。醒来后,他立刻派人送信到雪岩族,说墨家与柔然勾结,欲图谋大靖。我这才率族中勇士南下。”
萧景琰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岩石,那个曾忠心耿耿跟随他的雪岩族少年,竟还活着……
“岩石现在何处?”
“在族中养伤。”岩峰道,“他让臣转告陛下:墨家所谋甚大,不止北境。他们在江南、西南皆有布局,朝中亦有内应。陛下务必小心。”
萧景琰点头:“朕知道了。岩峰首领,此番雪岩族勇士伤亡如何?”
“战死一百三十七人,伤二百余。”岩峰平静道,“能为陛下效力,为族人报仇,死得其所。”
萧景琰郑重道:“阵亡勇士,皆按大靖军礼厚葬,抚恤从优。伤者,由楚夫人亲自诊治。”
楚玥在一旁欠身:“妾身定当竭尽全力。”
岩峰深深一躬:“谢陛下,谢夫人。”
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接着,凌云一身风尘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陛下!京城急报!”
萧景琰心头一紧:“说。”
“三日前,京城发生叛乱!”凌云声音急促,“禁军副统领周武,率三千禁军围攻皇宫,欲劫走墨崇光。安宁郡主与墨太医率宫中侍卫死守,血战一夜,方才击退叛军。但——”
“但什么?”
“但墨太医为护郡主,身中三箭,重伤昏迷。郡主也受了轻伤。”凌云咬牙道,“更可恨的是,叛乱平息后,京城中忽然流传谣言,说陛下已在北境战死,国不可一日无君,当立皇长子萧煜为帝,由安宁郡主摄政。”
萧景琰猛地坐起,胸口一阵剧痛,咳出血丝。
“陛下息怒!”楚玥连忙施针。
萧景琰摆手,眼神冰冷如霜:“好一招釜底抽薪。前线作战,后方乱政——墨家真是打的好算盘。”
他看向凌云:“京城现在情况如何?”
“叛乱已平,周武被擒,供出是受礼部尚书王恺之子王振指使。”凌云道,“但王振在事发前已逃离京城,下落不明。至于立幼主摄政的谣言,郡主已下令严查,抓了十七个散播谣言者,暂时压下去了。”
“暂时压下去……”萧景琰冷笑,“墨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这次没能得逞,必有下次。”
他沉吟片刻,下令:“凌云,你即刻率五千精锐回京,协助郡主稳定局势。记住,若有官员再敢提立幼主之事——杀无赦。”
“末将领命!”凌云转身离去。
岩峰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言。”
“岩峰首领请讲。”
“墨家此次计划周密,北境、京城同时发难,显然是筹谋已久。”岩峰道,“如今北境虽胜,但粮草短缺,陛下又身受重伤,短期内无法返京。而京城虽有郡主坐镇,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时间一长,必生变乱。”
萧景琰看着他:“首领的意思是?”
“臣愿率雪岩族勇士,护送陛下轻装简从,速返京城。”岩峰沉声道,“只要陛下回京,谣言不攻自破,朝堂自稳。”
赵破虏急道:“不可!陛下伤势未愈,岂能长途奔波?且北境刚定,柔然残部未清,陛下若走,军心不稳!”
“赵将军可暂代统帅之职,坐镇北境。”岩峰道,“柔然新败,可汗阵亡,短期内无力再战。当务之急,是让陛下尽快回京,稳定朝局。”
两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萧景琰沉默良久,缓缓道:“岩峰首领所言有理。但赵将军的顾虑也对——朕若突然离去,北境将士恐生疑虑。”
他看向楚玥:“母亲,依您看,朕的身体能否支撑返京?”
楚玥搭脉细诊,许久才道:“若缓行慢走,每日不超过六十里,途中按时服药施针……或可支撑。但若有任何意外,后果不堪设想。”
“六十里太慢。”萧景琰摇头,“从北境到京城,一千八百里,要走一个月。京城等不了一个月。”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岩峰:“岩峰首领,雪岩族可有快速行军的秘法?”
岩峰迟疑片刻,点头:“有。雪岩族擅长驯养一种‘追风马’,可日行三百里。但此马性烈,非身强体壮者不能驾驭。陛下如今的身体……”
“日行三百里,六日可到京城。”萧景琰眼中闪过决断,“就用追风马。”
“陛下三思!”楚玥和赵破虏同时劝阻。
萧景琰摆手:“朕意已决。岩峰首领,烦请准备追风马,明日黎明出发。赵将军,北境就交给你了。记住,固守防线,不必求战,待朕稳定朝局,自会派粮草来援。”
赵破虏重重磕头:“末将……遵旨!”
岩峰也躬身:“臣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