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退下后,帐中只剩下萧景琰和楚玥。
楚玥看着萧景琰苍白的脸,眼泪终于落下:“陛下,您这是拿命在赌啊……”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母亲,朕没有选择。朕若死在路上,是天要亡朕。但朕若困守北境,任由朝堂生乱,那才是真正辜负了清辞和晚忧的牺牲。”
他望向帐外夜空,星光稀疏:“她们用命换来的江山,朕必须守住。”
楚玥擦干眼泪,重重点头:“好,妾身陪陛下走这一趟。纵是刀山火海,妾身也陪您闯过去。”
二月二十,黎明。
十匹追风马已备好。这种马比寻常战马高出一头,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确实神骏异常。
萧景琰在楚玥搀扶下翻身上马。他肩伤未愈,动作艰难,但一旦坐稳,腰背依旧挺直。
岩峰率五十名雪岩族勇士护卫左右。赵破虏率众将送至营门,人人眼含热泪。
“陛下保重!”
萧景琰最后看了一眼北境大营,看着那些浴血奋战过的将士,沉声道:“诸位,守好国门。待朕归来,必不忘记今日之功。”
他一抖缰绳:“出发!”
追风马果然名不虚传,奔驰如风,却极为平稳。萧景琰强忍伤痛,咬牙坚持。楚玥紧随其后,不时观察他的脸色。
日行三百里,夜宿荒村野店。每到一处,楚玥必先为萧景琰施针用药,确认无恙,才肯休息。
如此疾行五日,已过燕山,距京城不足三百里。
第六日清晨,队伍在一处山林休整时,异变突生。
数十支弩箭从林中射出,目标直指萧景琰!
“护驾!”岩峰怒吼,雪岩族勇士迅速结成盾阵。
但弩箭太多太密,仍有几支穿过缝隙。一支箭射中萧景琰坐骑,追风马惨嘶倒地。萧景琰翻滚落地,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绷带。
“陛下!”楚玥急扑过来。
林中冲出百余名黑衣杀手,人人黑巾蒙面,出手狠辣。雪岩族勇士虽勇,但人数劣势,很快陷入苦战。
岩峰护在萧景琰身前,一刀斩落三名杀手,但自己也中了一剑。
“是墨家的人!”他嘶声道,“他们料到陛下会走这条路!”
萧景琰咬牙站起,拔出长剑。但他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剑都险些握不住。
眼看杀手就要突破防线——
一道青色人影如鬼魅般从林间掠出,剑光如虹,瞬间刺穿三名杀手咽喉。
来人一身青衫,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剑法之精妙,竟是萧景琰生平仅见。
“阁下是谁?”岩峰警惕地问。
青衫客不答,只是挥剑杀敌。他身形飘忽,剑招凌厉,所过之处,杀手纷纷倒地。不过片刻,已有二十余人死在他剑下。
杀手首领见势不妙,厉喝:“撤!”
剩余杀手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岩峰欲追,青衫客却道:“穷寇莫追,林中有埋伏。”
他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年龄。
萧景琰强撑身体,拱手道:“多谢侠士相救。不知侠士尊姓大名,他日必当重谢。”
青衫客缓缓转身,摘下斗笠。
看到他的脸,楚玥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你……你是……”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面容清癯,眉目间竟与萧景禹有七分相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着一枚玉佩——一枚与楚玥那枚“玥”字玉佩一模一样,却刻着“禹”字的玉佩。
男子看着楚玥,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许久才轻声道:“阿玥,多年不见。”
楚玥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景禹……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萧景琰也愣住了。
萧景禹?那个三十多年前就已“毒发身亡”的三皇子?
男子——萧景禹苦笑:“是,我还活着。但这件事,说来话长。”
他看向萧景琰:“景琰,你的伤很重,必须立刻处理。此地不宜久留,先找个安全地方再说。”
岩峰警惕道:“陛下,此人来历不明……”
“无妨。”萧景琰深深看着萧景禹,“三皇叔若想害朕,方才就不会出手相救。”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朕有很多问题,想请教皇叔。”
一行人迅速撤离,在山中找到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楚玥为萧景琰重新包扎伤口,萧景禹则在外警戒。
处理完毕,萧景琰靠在榻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萧景禹,缓缓开口:“皇叔,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为何假死?又为何此刻出现?”
萧景禹沉默良久,才道:“当年我确实中了毒,但并非无药可救。救我的人,是墨家人。”
“墨家?”
“是。”萧景禹点头,“那时的墨家,还未像如今这般疯狂。救我之人,是墨家上一代家主墨文清——墨崇光的叔父。他说救我,是因为看不惯德妃王氏的所作所为。”
他看向楚玥,眼中满是歉意:“阿玥,当年我‘死’后,你承受了太多。但我必须假死,因为只有我‘死’了,德妃才会放过你,放过楚家。”
楚玥泪流满面:“可楚家……还是被灭了……”
“我知道。”萧景禹声音沙哑,“我得知消息时,已经晚了。墨文清将我藏在江南,等我养好伤,楚家……已经没了。”
他握紧拳头:“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为楚家报仇。这些年,我暗中调查,发现了墨家的阴谋,也发现了德妃与墨崇光勾结的证据。但我势单力薄,只能等待时机。”
萧景琰问:“那皇叔为何选择此刻现身?”
“因为时机到了。”萧景禹正色道,“景琰,你可知墨家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复辟前朝?”
“那只是表象。”萧景禹摇头,“墨家真正想要的,是龙脉——大靖的龙脉。他们与柔然勾结,在京城制造混乱,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将你引出京城,困在北境。然后,他们就可以从容布局,开启龙脉。”
“龙脉……”萧景琰想起皇陵中的记载,“龙脉真的存在?”
“存在,而且就在京城之下。”萧景禹沉声道,“墨家已找到开启龙脉的方法,只差最后一步——需要皇室嫡系血脉的心头血为引。”
他盯着萧景琰:“你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祭品’。”
木屋中一片死寂。
许久,萧景琰才缓缓道:“所以墨崇光在苏州设伏,墨文昌在北境布局,都是为了抓朕取血?”
“是。”萧景禹点头,“但他们没想到你会赢,更没想到你会冒险轻装返京。所以我必须现身,护你周全。”
楚玥忽然问:“景禹,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们,对吗?”
萧景禹看向她,眼神温柔:“阿玥,我欠你太多。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卷入这些是非。这些年,我虽不能露面,但一直关注着你们。晚宁入宫为后,晚忧长大成人……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晚宁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女儿。”
楚玥泣不成声。
萧景琰胸口那颗心忽然剧烈疼痛起来,仿佛沈清辞在哭泣。他强忍痛楚,问:“皇叔,如今京城情况如何?您可知晓?”
“我知道。”萧景禹道,“墨家在京城的势力,比你们想象得更大。禁军副统领周武只是明棋,暗地里,至少有三位朝中大臣是墨家的人。而且——”
他眼中闪过寒光:“墨崇光可能已经越狱了。”
“什么?”萧景琰脸色一变。
“我在江南的线人传来消息,三日前,有一支神秘队伍从苏州出发,北上京城。队伍中有个重要人物,虽遮掩严密,但极可能是墨崇光。”萧景禹道,“如果他真的到了京城,与朝中内应汇合,那京城的局势……就危险了。”
萧景琰挣扎着坐起:“我们必须立刻赶回京城!”
“陛下,您的身体……”楚玥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萧景琰看向岩峰,“岩峰首领,还能找到追风马吗?”
岩峰点头:“附近应该有驿站,臣去找。”
“好。”萧景琰下榻,虽脚步虚浮,但眼神坚定,“皇叔,您可愿随朕同返京城?”
萧景禹单膝跪地:“臣萧景禹,愿为陛下效死。”
“请起。”萧景琰扶起他,忽然问,“皇叔,朕还有一事不解——当年先帝,真的相信您死了吗?”
萧景禹沉默片刻,缓缓道:“父皇他……一开始可能信了。但后来,应该知道了真相。”
“为何这么说?”
“因为永安三年,我曾暗中回京一次,在太庙外远远见过父皇。”萧景禹声音低沉,“那时他已病重,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我想……他认出了我,但没有声张。”
他苦笑:“也许,父皇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这个‘已死’的儿子吧。”
萧景琰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他的父皇,那个晚年荒唐的皇帝,原来也有不为人知的苦衷和无奈。
“走吧。”他推开木门,“回京城。有些账,该清算了。”
门外,夕阳西下,将山林染成金色。
而京城方向,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萧景琰不知道,此刻的京城,墨崇光确实已经越狱成功。
他正站在皇宫最高的钟楼上,俯视着这座繁华帝都,嘴角泛起冰冷的笑意。
身旁,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躬身而立,赫然是——礼部尚书王恺的儿子,王振。
“先生,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王振低声道,“宫中侍卫已换了一半是我们的人,六部中也有十七位官员愿意效忠。”
墨崇光点头:“很好。萧景琰何时能到?”
“最快也要两日后。”
“两日……”墨崇光望向北方,“够了。足够我们布下天罗地网,等他自投罗网。”
他转身下楼,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传令下去:启动‘烛龙计划’。这一次,我要让萧氏皇族,彻底消失。”
夜色降临,京城华灯初上。
但这璀璨灯火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而千里之外,萧景琰正策马狂奔,奔向这场早已布好的杀局。
他的胸中,两颗心在同时跳动。
一颗在呼唤:快些,再快些。
一颗在警告:危险,前方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是丈夫。
因为他是儿子。
这一战,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