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养心殿。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萧景琰靠在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他胸前裹着厚厚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疼痛——那是心脏与身体尚未完全融合的排斥反应。
楚玥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看到皇帝试图坐起,连忙上前:“陛下,您还不能动。”
“母亲,朕没事。”萧景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外面情况如何?”
楚玥在榻边坐下,轻声道:“晚莹、云舟、三皇爷和父亲正在偏殿商议三月初三皇陵之约的细节。凌云将军已从北境赶回,接管了京城防务。叛乱余党抓了三十七人,正在审讯。”
萧景琰点头,沉默片刻后问道:“母亲,朕昏迷时做了个梦……梦见清辞说,皇陵有陷阱。”
楚玥的手微微一颤:“陛下,梦境之事……”
“不,那不只是梦。”萧景琰按住胸口,“这里,清辞的心在提醒朕。皇陵之约,绝不能去。”
“可若不去,墨文昌启动‘烛龙’,后果不堪设想。”楚玥忧心忡忡,“父亲说,‘烛龙’是墨家最高秘术,一旦完成,可能引发地动山摇,甚至……改变京城地脉。”
萧景琰眼神锐利起来:“那就更不能让晚莹他们去冒险。母亲,扶朕起来,朕要去偏殿。”
“陛下,您的身体……”
“朕是皇帝。”萧景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有些责任,必须朕亲自承担。”
在楚玥搀扶下,萧景琰缓缓起身。每走一步,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牙强撑。走到偏殿门口时,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三月初三,龙抬头之日,阳气最盛。”这是楚怀远的声音,“墨文昌选这个日子,必是想借天地之力催动‘烛龙’。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破坏仪式。”
萧景禹接话:“但皇陵地宫机关重重,墨文昌又早有准备。硬闯不是办法。”
“那怎么办?”楚晚莹急道,“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启动‘烛龙’?”
墨云舟咳嗽几声,声音虚弱:“或许……我们可以将计就计。墨文昌不是想见陛下吗?我们给他一个‘陛下’。”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萧景琰推门而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景琰在楚玥搀扶下走到主位坐下,“云舟,你继续说。什么将计就计?”
墨云舟躬身:“陛下,墨文昌要的是皇室血脉开启龙脉。他以为陛下重伤不能去,才会设下皇陵之约。若我们派一个假陛下前往,吸引他的注意,暗中再派一队人潜入地宫,破坏仪式核心……”
“不行。”萧景琰摇头,“墨文昌狡诈,易容术骗不过他。”
“如果是易容成陛下,确实骗不过。”萧景禹忽然开口,“但如果……是我去呢?”
众人愣住。
萧景禹继续道:“我与景琰有七分相似,若是夜间,灯火昏暗,再稍作修饰,足以以假乱真。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萧景琰:“我也是皇室血脉,而且是先帝亲子。墨文昌要的是皇室血脉,我的血,应该也有用。”
“绝对不可!”楚玥急道,“景禹,你这是去送死!”
萧景禹笑了,笑容温和却坚定:“阿玥,我‘死’了三十多年,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以我这残躯,换大靖江山安稳,换你们平安,值得。”
楚晚莹眼眶泛红:“三皇叔……”
萧景琰沉默良久,缓缓道:“皇叔,您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知道。”萧景禹点头,“但这是最好的办法。我吸引墨文昌的注意,你们暗中行动。只要能破坏‘烛龙’核心,就算我死了,也值得。”
楚怀远捋须沉吟:“三皇爷的计划……可行。但需要周密布置。首先,要有一支精锐小队,能在不惊动墨家的情况下潜入地宫。其次,要有人在外接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必须知道‘烛龙’的核心是什么,在哪里。”
墨云舟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羊皮:“这是我从墨家密室中偷出的《墨氏秘录》残卷。上面记载,‘烛龙’需三样东西:龙脉地气、皇室心血、以及……一具完整的帝王遗体。”
“帝王遗体?”楚晚莹惊道,“先帝的遗体不是在皇陵地宫的水晶棺中吗?”
“正是。”墨云舟展开羊皮,“残卷上说,前朝国师曾设下‘烛龙大阵’,以帝王遗体为阵眼,可引动龙脉之力,改天换地。但此阵需要特定血脉才能启动——必须是前朝皇室后裔,且需以当朝皇室心头血为引。”
萧景禹皱眉:“所以墨文昌需要景琰的血,也需要先帝的遗体?”
“恐怕不止。”楚怀远脸色凝重,“老夫记得,《楚门医案》中有一篇‘地脉论’,提到过类似阵法。那种阵法一旦启动,不仅会改变地脉,还会……唤醒某些不该醒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记载不详,只说‘死者苏生,阴阳颠倒’。”楚怀远看向萧景琰,“陛下,先帝的遗体……可能有问题。”
殿内气氛陡然凝重。
萧景琰想起皇陵地宫中那具栩栩如生的遗体,心中涌起不祥预感:“楚老是说,父皇他……”
“先帝晚年痴迷长生,可能尝试过某些禁术。”楚怀远沉声道,“若他的遗体被用作‘烛龙’阵眼,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凌云一身戎装走进来,单膝跪地:“陛下,审讯有重大发现!”
“说。”
“高福招供,墨文昌在皇陵地宫第九室下方,还修建了一座密室。”凌云禀报,“密室里不仅有‘烛龙’阵法的核心,还有……还有一个人。”
“谁?”
“高福说他没见过真人,只听到墨文昌称那人为‘主公’。”凌云声音压低,“而且,那人似乎……行动不便,常年坐在轮椅上。”
轮椅?
萧景琰与萧景禹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难道是……”萧景禹声音颤抖,“不可能,他早就……”
“皇叔想到谁?”
萧景禹深吸一口气:“前朝末帝——宇文擎。他兵败时双腿尽废,此后便以轮椅代步。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七十三岁。”
七十三岁,与先帝萧启元同岁。
楚怀远忽然道:“先帝与宇文擎,年轻时曾是对手,也是……朋友。”
“朋友?”楚晚莹诧异。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楚怀远回忆道,“那时先帝还是皇子,宇文擎是前朝太子。两人曾在边境交过手,也曾在猎场比过箭。先帝曾说,宇文擎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对手,也是最可惜的敌人。”
他顿了顿:“永安元年,前朝覆灭,宇文擎下落不明。先帝曾秘密寻找三年,最终放弃。如果宇文擎真的还活着,藏在皇陵地宫……”
“那就说得通了。”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墨家复辟前朝,宇文擎是最好的旗帜。而以他与父皇的渊源,藏在父皇陵墓之下,确实最安全,也最讽刺。”
他看向众人:“所以,‘烛龙’不只是为了改变地脉,更是为了……让宇文擎‘重生’?”
“恐怕不止重生那么简单。”墨云舟指着羊皮卷上一行小字,“这里写着:‘烛龙睁目,天地翻覆;旧主归来,新朝当立’。墨家要的,可能是让宇文擎以某种方式‘取代’陛下,名正言顺地复辟前朝。”
萧景琰冷笑:“好大的野心。但朕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虚浮,但气势凛然:“凌云,点五百禁军精锐,三日后随朕前往皇陵。”
“陛下!”众人齐声劝阻。
“朕意已决。”萧景琰摆手,“既然墨文昌想见朕,朕就去见他。但这一次,朕要让他知道,什么叫作——自投罗网。”
二月二十五,御书房。
烛火通明,已是深夜。萧景琰站在巨大的皇陵地宫结构图前,手指沿着复杂的地道网络移动。
“地宫第九室下方,应该在这里。”萧景禹指着图纸上一处空白,“这里原本是地下水脉,但前朝修建皇陵时将其改造成了密室。入口可能在第九室的石台下。”
楚晚莹皱眉:“可我们上次搜查第九室,并未发现密室入口。”
“因为需要特定的方法开启。”墨云舟道,“《墨氏秘录》记载,密室入口需以墨家血脉配合特殊手法才能打开。但高福说,墨文昌最近频繁出入地宫,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
萧景琰问:“三月初三,墨文昌具体会做什么?”
“龙抬头之日,阳气最盛。”楚怀远解释道,“墨文昌会在地宫密室中启动‘烛龙’阵法,以先帝遗体为媒介,引动龙脉地气。同时,他需要皇室心血作为‘钥匙’,开启阵法核心。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沉重:“他可能需要一具活着的皇室血脉,作为宇文擎‘重生’的容器。”
“容器?”萧景琰眼神一冷,“他想夺舍?”
“类似。”楚怀远点头,“《楚门医案》中记载过南疆巫术,有‘移魂换魄’之说。但那种秘术成功率极低,且需要血脉相通之人作为载体。”
萧景禹苦笑:“所以他要的不仅是景琰的血,可能还要景琰的……身体。”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萧景琰缓缓道:“既然如此,朕更要去会会他了。看看这位前朝末帝,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陛下,您的身体撑不住。”楚玥眼中含泪,“从京城到皇陵,马车要走一日。地宫阴寒,您的伤势……”
“母亲放心,朕自有分寸。”萧景琰握住她的手,“而且,这次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他看向凌云:“北境军何时能到?”
“赵破虏将军已率三万北境精锐南下,最迟三月初一抵达京城外围。”凌云禀报,“西境、南境边军也在调动,可随时策应。”
“不够。”萧景琰摇头,“墨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必有后手。传令各地驻军,加强戒备,严防墨家余孽作乱。”
他又看向岩峰:“岩峰首领,雪岩族勇士可愿再助朕一臂之力?”
岩峰单膝跪地:“雪岩族三百勇士,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好。”萧景琰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密旨,“三月初三,皇陵之约,朕会亲自前往。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