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术的嘴角微微撇了撇。
楚牧云离开并没有太远的距离,剑脊峰下山的路只有一条,碎石坡道在陡峭的山壁上蜿蜒而下,那两神一人的声音随着山风飘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依旧无敌。”
“直接无敌!”
“……”
陈术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确实有点难蚌。
嘴是真的硬啊。
你就是这样养自己的无敌心的?
他想起了孙武林。
那个在青山训练营里被他当众碾压、从此视他为心魔的孙家天才。
那家伙回去之后据说闭关苦修了整整大半年,出关后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打听陈术的消息,结果发现陈术已经是境神师了,听说当场就沉默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你拼了命地追赶,以为自己在缩短差距,结果抬头一看,人家已经飞到了你连影子都看不到的高度。
而现在,楚牧云这个被他打得吐血、连坐起来都费劲的人,正靠在一块岩石上,一边往嘴里面灌药剂一边告诉自己“我依旧无敌”。
孙武林直接哭晕在厕所。
不过话说回来。
那两尊剑神明显也是知道无敌心对剑道神师的重要性。
剑道修行,求的便是一颗锐不可当的心。
心若不利,剑便不利。
心若有缺,剑便有缺。
一旦无敌心碎裂,对于剑道神师而言,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剑道崩塌,此生再难寸进。
所以不管那两尊剑神说的话有几分真心,但只要楚牧云相信了,那就无所谓。
信则有,不信则无。
人的信念是极为重要的,很多时候能够爆发出的力量,还要远远超出人的预料。
在这一点上,陈术也挺有发言权的。
当然,斩神在这件事上的发言权也不比他低到哪里去。
不过。
这楚牧云的确是天赋强大。
这样的年纪就拥有如今的实力,双神入樽,双剑合一,剑道天资堪称惊艳。
若不是遇到了陈术,这请神帖倒是真成了他一人的秀场。
陈术微微闭上眼,内视自身。
方才与楚牧云那一战,虽然看似轻描淡写,但实际上也让他对自身如今的实力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认知。
若是他底牌尽出的情况下——
五官权柄的感知碾压,建木指骨的纯粹力量,恐惧司职的精神侵蚀,言灵敕令的规则干涉,再加上噩梦神源源不断的供养所带来的恐惧之道的飞速提升……
每一种手段拿出来,都足以让同阶神师疲于应对。
在境神师之中,他应当已是无敌。
是真正的、碾压式的、没有任何悬念的无敌。
楚牧云已经是年轻一代中公认的最强者了,双剑合一之后的爆发甚至触及到了融法境的门槛,但在他面前依旧不够看。
那就更别说其他人了。
当然,这只是正常状态下的评估。
若是将身躯完全交给神性,那就又是另外一种说法了。
他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经历——在面对阴八人的时候,不得已之下让神性短暂主导了身躯。
那一刻,五官权柄被推到了极致。
五感归于寂静,存在抹除。
那是一种近乎于神的状态。
在那种状态下,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的上限在哪里。
但代价同样巨大——神性一旦占据主导,他的理智便会被逐渐侵蚀,最终沦为一尊没有自我意识的神灵。
那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这张底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
再加上一个不灭神国的话,那就更是两说了。
在神国之中,他便是天地本身,万物皆为他的延伸。
就算是阴神师闯入其中,面对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神国的围剿。
不过这些都是极端情况下的假设。
眼下真正让陈术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四根指骨虚影虽然已经消散,但那翠绿的光芒依旧在皮肤之下隐隐流转,如同四条沉睡的翠色蛟龙,蛰伏在骨骼深处。
第四根指骨,在方才的战斗中完成了建木的转化。
如今五根指骨只剩下最后一根——大拇指。
若是五根指骨全部都神化完成,建木之力便能在右手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届时所能释放出的力量,将不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某种质变。
而五脏方面,胃部早已神化完成,肺部正在神化之中,剩下的心、肝、肾三脏,想来是神化也并不困难。
五官对应五感,五脏对应五行。
当这两套体系全部完成,并且相互衔接、融为一体的时候——
他的实力,将会迎来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巨大飞跃。
届时,就算是不动用神性,不进入神国,单凭他自身的力量,恐怕也足以与阴神师正面抗衡。
“路还长。”
陈术睁开眼,轻声自语。
而后转头看向洛珊,微微一笑:
“走吧,去焚炎谷。”
……
第二天。
清晨。
万灵山脉南部。
焚炎谷。
顾名思义,这是一条被火焰所眷顾的峡谷。
峡谷呈南北走向,两侧是高耸入云的赤红色岩壁,那些岩壁的颜色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因为地底深处的火脉常年炙烤,将原本灰白的岩石烧成了一种近乎铁锈般的暗红。
岩壁之上,随处可见被高温灼烧出的黑色焦痕与扭曲的纹路,如同某种远古巨兽在岩面上留下的爪印。
据传在远古时期,此地曾有一尊火道神灵在此陨落,其精血渗入地脉,使得这片区域的灵念常年带着灼热的火属性气息。
后来又有火系神灵在此驻留,将这片峡谷进一步改造,最终形成了如今这般终年热气蒸腾、岩石赤红的特殊地貌。
峡谷底部原本生长着一些耐高温的灵植。
火莲、赤焰藤、熔岩苔之类的,它们的根系深扎入滚烫的岩层之中,汲取着地底火脉的能量,在这片炽热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与焦土混合的气息,温度比外界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寻常人踏入其中,恐怕连三个呼吸都坚持不了。
但此时的焚炎谷,却已经不是它原本的模样了。
它像是被导弹狂轰乱炸过一般。
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峡谷两侧的赤红色岩壁,此刻已经崩塌了大半。
无数巨大的岩石碎块散落在谷底,有的还在冒着滚滚的浓烟,有的已经被烧成了通体漆黑的焦炭,有的则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断面光滑如镜,边缘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赤红色余温。
谷底的地面更是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岩面此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最大的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坑壁被高温烧成了琉璃般的质地,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赤红色光芒。
那些原本生长在谷底的灵植,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不是被连根拔起,而是被彻底焚为灰烬,连灰烬都没有留下——只有地面上那些被烧成黑色的植物轮廓,如同一幅幅诡异的拓印,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整个焚炎谷,就像是刚刚被一轮炮火犁过的战场。
“噼里啪啦!”
空气之中,残留的火焰还在燃烧。
明明空无一物,可那火焰却像是在燃烧空气一般,劈啪作响。
那些火焰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赤红色,焰心处却不是明亮的黄色或白色,而是一种深邃到近乎漆黑的暗红,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怒火,正在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质。
它们附着在岩石上、盘踞在坑洞中、攀爬在崖壁的裂缝间,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蔓延。
那些火焰,不会熄灭。
焚烬之力。
一旦点燃,便要将目标彻底烧为灰烬才会罢休。
这是虞红叶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也是她能够与楚牧云叫板的底气所在。
甚至于这焚炎谷之中,绝大多数犹如炮火轰鸣过的地面,都是她的司职所造成的!
这便是【焚尽】司职的恐怖之处。
然而此刻。
那些火焰,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
“……怎么可能。”
虞红叶站在焚炎谷的最深处,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她的红裙已经破了大半,那件特制的、能够抵御高温的红色长裙,此刻裙摆碎裂成一条条焦黑的布条,露出下方白皙的小腿和膝盖。腰侧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隐约可见里面贴身的内衬。
肩头的布料更是被某种力量撕扯得几乎完全脱落,只剩下一根细细的肩带勉强挂着,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春色乍泄。
身后神灵【焚烬之主】的虚影,那在一片火光之中的神灵,此时颜色也是逐渐的黯淡了下去,隐入虚空之中。
但此刻的虞红叶,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她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焚烬之火,如同听话的仆从般,一片接一片地熄灭。
火焰熄灭之后,露出下方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岩层,那些岩层已经不再是赤红色,而是一种被高温灼烧到极致的灰白色,轻轻一碰便会化作齑粉。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才对啊!?
明明占据着天时地利,陈术在她无休的攻势之下也是面色苍白的像个痨病鬼……
明明优势在我?
怎么一转眼的功夫,我就败了?
她甚至没有看清陈术是怎么出手的。
只记得一个声音。
一个平淡的、甚至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其犹如天地口舌,替天发声。
其言:
“【敕令:此方,禁止燃烧。】”
然后。
然后她的火就灭了。
那些固执地燃烧着的深红色火焰,那些号称不灭的焚尽之火,在敕令的波纹触及的瞬间,连半个呼吸都没有维持住,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的烛火,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甚至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瞬息之间,小半个焚炎谷之内,所有的火焰尽数熄灭。
空气中残留的高温也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仿佛有人在这片焦土之上覆盖了一层无形的冰霜。
那些还在流淌的岩浆,此刻也缓缓凝固了下来,表面泛起一层暗灰色的硬壳。
小半个焚炎谷,在短短数息之间,从一片火海炼狱,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而她一身的火焰司职,几乎是瞬时之间便没了用武之地。
孱弱的像是一个能在岩浆里泡澡的普通人。
“你…你……到底是……?”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那双张扬而炽烈的眸子中,此刻只剩下了难以置信。
前方不远处。
那里,陈术正带着洛珊与楚牧云,头也不回地朝着谷外走去。
“敕令也维持不了太久。”
陈术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气息都似是有些短促:“你太弱了。”
“这种实力,连摧毁起来都觉得有负罪感啊。”
就在这时,点点火焰从虞红叶周身凭空生出。
那些火焰不是攻击性的焚烬之火,而是某种更为柔和的力量,如同有生命的水流般,沿着她破损的红裙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碎裂的布料被重新编织、粘连,破洞被填补,焦痕被覆盖。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件红裙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除了几道浅浅的痕迹之外,几乎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虞红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裙,又抬起头,看向陈术消失的方向。
她的眼中,那种不甘与愤怒非但没有消退,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野火在心中焚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看向一侧石柱上摆放着的灵引。
他甚至都不是专门为了灵引而来的。
虞红叶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
“陈术……”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不甘。
……
另外一边。
两人一猫走出焚炎谷。
山风拂面,空气中终于不再弥漫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硫磺与焦土气息,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清新的草木芬芳。
陈术也是松了一口气。
不是不想待得再久一点,主要是谷内的空气质量,的确是不适合他的肺部生存。
说实话,进去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不过来都来了,索性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碾压一下所谓天才倒是也足够了。
洛珊走在陈术身侧,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问道:
“术哥,接下来是准备去找周元礼吗?”
她记得,在会场上向陈术放话的几方势力中,除了楚牧云和虞红叶,还有周家的周元礼,以及药家、巫家、沈家的人。
楚牧云已经被击败,虞红叶也败了,按照陈术的行事风格,接下来应该是去找周元礼才对。
毕竟周家作为四大神国之主世家之一,周元礼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不去了。”
陈术淡淡地摇了摇头。
“太弱了,已经没什么兴致了。”
洛珊微微一怔。
虞红叶,火系世家年轻一代的翘楚,能够与楚牧云叫板的顶尖天才。
在陈术嘴里,只有“太弱”两个字。
虽然有些离谱,但想想好像又在情理之中。
陈术也没再说什么。
若是说楚牧云带给了他一些惊喜,那么虞红叶便是叫他有些失望了。
倒不是说此女实力不强。
毕竟不管怎么说,也是颇具名声的年轻一代,甚至还敢和楚牧云叫板,还是有一些实力的。
但是不多。
其司职【焚尽】的确堪称霸道,那种焚烧一切的特性,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其破坏力甚至还要比楚牧云更强。
尤其是她的境界比起楚牧云还要弱上一筹,能有这般破坏力,已经是相当惊艳了。
但是在陈术面前还是完全不够看。
给他造不成太多的麻烦。
楚牧云的双剑合一,好歹还让他认真了几分,动用了四根指骨的力量。
而虞红叶……
她的火焰虽然凶猛,但面对陈术的言灵敕令,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陈术甚至不需要动用建木指骨的力量,不需要动用五感干涉,不需要动用恐惧之力——
只是一道敕令,便让她的最强手段彻底哑火。
竟然连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还是太年轻了一些,总以为只依靠火焰便能焚尽一切。